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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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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棺材一样的疗养舱里,尸体一样被推出来。
也许这次更像尸体,没有衣服,浑身青白,身上所有伤口都在开裂冒血。
他还睁着眼睛,像死不瞑目,连医疗数据都暧昧,也许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到底是醒还是昏迷,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经过白杨的时候,他似乎有知觉地微微向白杨侧过头,白杨看见他眼角和鼻翼以及牙齿上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垢,他耳道也有。他过敏了就会七窍流血,连医疗救治的接触都会对他造成创伤。
“真好玩不是吗,你一捏他,他就流血给你看。”阿蛇目光一路追随疗养舱,“你不跟过去吗?如果你始终保持原样,鸽子衔橄榄枝太久也会累的,说不定还会有我这样的东西会趁机捏碎他。”
“随你。”白杨转身就走。
“你说出这话你不心虚嘛。”阿蛇舌尖又弹了个脆响,伸手捞过白杨走向青年病房。
阿蛇像欣赏一具尸体一样欣赏青年,她叩叩疗养舱的玻璃:“他醒着呢,你看,他有很细微的表情,他在忍耐,你看他的嘴角,和他平时常见的弧度不一样的。”
被白杨砸碎的疗养舱在他手术期间已经更换,但他仍然躺在这里。哪怕她砸碎过,他仍然躺在这里。
“我们像不像在欣赏一具艳尸?你说他的饲养人在触摸他时会想些什么,跟他在我们心里激起的占有欲和变异的快乐是一样吗。”阿蛇伏在玻璃舱上的脸被灯光照得发白,“你说他是从什么时候睁着眼睛的,麻醉有过去吗,镇静对他生效吗,他清醒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缝合吗,噢,他看不见,那他睁着眼睛有什么用。”
阿蛇不断凑近青年的脸,隔着玻璃两指放在青年睁开的眼球之上:“我想把他眼睛挖下来,那么漂亮一对眼睛啊,他全身上下就那双眼睛最值得看了,你看他其实有肌肉,他有锻炼,但他的消化能力很差,你看过他吃饭吗,他一口要嚼一百下,很慢很慢,吃得很慢,我听说他连味觉都没有。”
白杨跟着阿蛇的指引,以阿蛇的方式重新观看眼前这具身体:“不要再以这种方式试探我反应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跟了他两周,两周里他几乎都在重复同样事情,清醒的时候晒太阳,很慢很慢吃饭,他根本不消化,经常吐,大量的止痛药,不断增加的伤口,有些特别的伤口是去治疗后才出现的噢,他很能忍耐,而且生命力顽强,几乎跟你一样,你为什么要忍耐你对他的表达?”
阿蛇知道白杨不会回答她问题,她指着青年的身体继续说:“他身上没有伤口不是人为的,他能撑到现在我很佩服,你跟他是一样的,你们在这一点上相互吸引,但你们不可能爱,你们只懂欣赏对方身上的病态。”
“我发现他周围人都十分热衷替他说话。”白杨说。
“不是替他说话,而是,我正在评价他,像他这样一个把自己全部拱手相让的人,是个有嘴的东西都可以咬他伤他厌唾他。而正在听这些话的你,老实说,跟他比没好到哪里去,我正在通过他来凌辱你,你难道没发现吗,你以为不为自己和他解释或辩驳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你把自己的软弱包装成善良,因而你缺乏可以对付我的爪牙。”阿蛇毫不留情说道。
“亮出来,”阿蛇忽如蛇攻击般睁眼,“把你和他一样磨掉的爪牙亮出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多么锋芒毕露,我喜欢那时候骄傲到觉得自己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的你。”
白杨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不加阻拦地让自己放纵发笑,笑够了,她直起腰,郑重朝阿蛇伸手:“交个朋友。”
阿蛇也笑,直起贴在疗养舱上的半身,“嗯。是朋友了。”
两手相接,用力交握。
“我猜你不会生气。”阿蛇说,“因为你很骄傲。”
“你为什么不再比赛了?”阿蛇又问。
白杨想了想:“受伤了。”
阿蛇吐舌头:“你说一半留一半。”
“彼此彼此。”白杨咧嘴,“我只是感到厌烦,在即将登顶的那一刻,我感到既痛快又厌烦。”白杨盯着青年的脚,他的脚趾和他人一样干净漂亮,是谁给他修的脚趾甲呢。
“所以你松手了,在你知道你即将输掉比赛的时候?”阿蛇的手在青年脸上张开,像一张网笼络青年,“可是你得继续比下去,你得比出个最终结果才知道是输是赢。”
“那是你的玩法,而我为别人为我制定的玩法感到厌倦。”白杨说。
“继而你对由此建立的你自己产生怀疑?”阿蛇追问。
“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感兴趣?”白杨反问。
“你有彻底输过什么吗?”阿蛇又问。
“拥有什么的人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可输。”白杨说。
“嗯。但我不排斥拥有,我想攫取更多。”阿蛇阿蛇舔了舔嘴唇,目光明目张胆地钉着青年,露出森森冷笑,“我要报复让我踏入这命运的人,我已经准备好房间和刑具,但我希望他不要太快被我抓到。”
说完,她又对着白杨笑了一下:“我想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那为什么不现在动手?”白杨问。
“因为他还没有成熟,如果我现在表明我的意图,他一定会乖乖跟我走进那个房间,心甘情愿为我上演他能够提供的戏码,这不好玩,我要他想要拥有和得到,我要看着他对这世界有所求。”阿蛇对着青年做了一个吹熄火光的动作,“然后我再把他关进那房间将他摧毁。”
“我可以旁观吗?”白杨伸了伸懒腰。
“不可以。”阿蛇笑道,“那是独属于我的快乐,你愿意成为增加我快乐的砝码吗?”
白杨深呼出一口气,仰头看天花板。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筹码。”
“哪怕你知道在我眼中你已经是筹码了对吗?”阿蛇哈哈笑了两声,心满意足走出病房,挥挥手,“我们会再见。”
病房里又只留下白杨和青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青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白杨还看见他手腕动了一下,但束缚带压制了他,他随之知道他大约是在哪里了,他又艰难摸向尾指旁边的手纹识别屏,好的,他现在确定他到底在哪里了。
他睁着眼睛,他没有说话,他只睁着眼睛。
白杨看着他,等待他做出需要她回应的举动。
然而没有,他只是睁着眼睛,躺着,静静躺着。
这让白杨想起仪式之中那隔着绸布的对视和对峙。
他很倔强。就算被打碎骨头也不会求救的。他有他顽固无比的骄傲,和她一样。
所以他躺在这里,宁愿睁着眼受痛,也不愿做更多折辱自己的举动。
白杨低下头,水珠一滴一滴,在眼前的玻璃舱面破碎。
她不可置信地摸向自己的脸,有液体正从她眼中渗出,她分明没有感到任何情绪波动,可这透明的咸的液体还在不停滴落下来。
她蘸着眼泪在玻璃上涂抹,画了一个笑脸,眼泪干燥在玻璃上,她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说,沙哑却仍温柔如他地:“白杨,我可以拥抱你吗?”
他不知道白杨在不在,他记得他们激烈的吻,他们用尖锐的玻璃表达对爱的理解。
可是,可是在不知飘荡何处的漫长时间里,他好像听到了白杨的眼泪。
啪嗒,啪嗒,他的心脏,不知不觉,跟着眼泪砸落的声音在跳。
那些眼泪是温暖的。他的心脏感到了那些眼泪的温暖。
他在这些不停掉落的眼泪之中得到安抚,千帆之外,原来还有人会为他哭。
他总是苦恼他总会让千帆哭,千帆很会用眼泪来索求他,他当然会满足千帆的,他总会满足千帆,可是,可是,这次的眼泪,对他没有任何要求。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千帆也是这样的,千帆也会这样为他哭,为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千帆会张开双手拦在他面前,想要阻拦一些他根本无法阻拦的,不是千帆不够勇敢,千帆一直很勇敢,因为太过勇敢才会一次再次经受摧毁,因为太过勇敢才会遭到破坏。
因此他对为他流泪的白杨说:“……可以带我走吗?”很卑劣对吗。
然后他说:“我说的是真话,可是我不能……”他努力微笑起来,他必须努力把自己撑起来。
不管现在千帆和白杨有没有在他身边,他必须振作起来,他必须隐藏自己的虚弱和渴求,
他高傲地昂起头,他接受这一切,接受他无能的事实,让自己像个人样吧,不卑微地乞求,这是他活下去的方式,让自己保持自尊和骄傲的方式。
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垂下眼睛。
“可是我不希望你以为我在乞求你的爱。”
“白杨,现在是春天吗,千帆说现在是春天了,抱歉我总是提到千帆,我和他一起度过了好长一段人生,他拥有我的很多生命,我不想绕开他,我珍视他和我共享的生命,就像我珍惜我和你此刻共享的生命。”
他睁开眼睛,坦诚地和她对视,尽管他什么也看不到,他还是想让她清楚看见全部的他,他的狼狈和脆弱,他的骄傲和坚强,还有他的柔软和袒白。
“白杨,我很贪心的,真的,一个吻不够,我还想要更多,见一次面不够,我还想要见更多面,分开的时间好漫长,我有很多很多耐心,我可以等很久很久,我搞不清楚时间怎样过去,我看不见钟,我就数我的心跳,它会为我撑到下一次见你而努力跳动的。”
他不再说话,他感到他的诉说只会变成白杨负担,他只说:“我多么希望我可以爱你。”
……
千帆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隔着玻璃相拥的两个小孩,白杨蜷在疗养舱的玻璃之上,她和青年像是依偎在彼此怀中。
千帆从疗养舱里抱走了他,他睡得很熟,在千帆抱起他时甚至没有醒来,但他却很习惯千帆的拥抱了,双手顺从地圈在千帆颈上,将脸埋进千帆胸膛。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和他没有哪怕一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