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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救我 ...

  •   青年没有挣扎,任由千帆将他抱回他命定的方向。

      在昏暗晨光中,白杨最先注意到的仍是他从千帆臂弯伸出的小腿,那双腿失去长靴的包裹,显得比初见时更孱弱无力。

      也许他一开始就是无法为自己走路的,他的人生被太多白杨未知的所左右,他必须要人搀扶或拥抱,才能获得足够支撑以活下去。

      “你会送他去死吗?”在千帆即将走出病房门口时,白杨问道。

      千帆很短暂地迟疑了一下,难得地回头调侃,轻声说:“是他要送我去死呢。”

      他迈出病房,命运的深渊巨口又将他和青年吞噬,他们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

      许久,醒过来的青年才问:“我们是回家吗?”彼时千帆正将他安放在座椅上,帮他扣安全带。

      青年没有得到回答。他还不能够听,千帆没有给他助听器。当千帆不希望他听见什么的时候,千帆会暂时帮他保管助听器。

      但这次的座椅陌生,行进时的重力感觉也不对,他们不像要回家,千帆是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吗。

      他抓着千帆的手,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你是要带我逃走吗?”但说出口后发现这个玩笑很糟糕,因为千帆在他手中的脉搏狠狠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们遇见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青年倚在千帆身边,声音轻快得就像他们要开始一场旅行。

      千帆说:“我当然记得。”就好像他真的能听见。

      “我也记得。”青年的眼睛在回忆中明亮,仿佛过去从未能令他黯淡,他牵着千帆的手说,“在那之后你带我逃了好久,你把你的人生全都耗在我这里了,我们一起多久了我不知道,你从不告诉我时间。”

      “但是我能触摸到,”青年捧起千帆的手,轻轻贴在脸上,感受对方手背的血管和皱痕,“千帆你比我长得快好多好多,我的时间,是不是在你的保护之下,变得很慢很慢了。”

      “嗯。”千帆看着青年细腻感受他的手,“我看起来像比你长了十岁,你怎么长得这么慢呢,是因为不肯好好吃饭吧。”

      “我有时在想,我看不见真好,这样我就看不见你如何改变,而你总能看见我是年轻的。”青年微笑着,一如最初时温和,这样的笑容很能让千帆感到平静,“谢谢你带我逃走了好久好久。”

      青年的笑容中,血又从他眼角流溢出来。

      千帆帮他刮掉像眼泪一样流的血,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又在偷看我么?”

      青年移过千帆的手,把他那沾了血的手含进嘴里,他不要他的血弄脏千帆。

      他一边舔舐,一边看着千帆,鼻子口角流出血。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放下千帆,等待千帆帮他擦拭。

      他曾经习惯抬手用衣袖擦,千帆看着他擦到满脸花的血,说以后不可以再这样擦,衣服沾了血很难清洗。

      他只好扬起头,让千帆沾湿手帕,一点一点帮他擦。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青年又重复他对千帆说过一万遍的话。

      青年的眼睛不能看见,青年的耳朵不能听见,但青年有特别的办法可以看见和听见,他只要碰到别人,就能“看到”对方的记忆和思想。

      他因此会流血,因为他身体难以承受这些讯息瞬间涌入所带来的冲击,说他过敏只是一个便于解释和掩饰的借口。

      但和一个人重复接触,会慢慢减小这个人给他造成的冲击,比如说,他已经接触过昨天的千帆了,今天的千帆是昨天基础上增加了一点,这增加的一点信息对比全然陌生的人,对他而言完全是轻松的负荷。

      所以外出时,千帆总会给他穿戴严实,巴不得把他从头包到脚,减少他和他人的接触可能,想到这些,他又忍不住要心疼千帆地笑起来,千帆总习惯把他保护得很好。

      “千帆,我没有骗你,我从来不说谎的。”他又像从前一样求怜了。

      千帆冷眼看他:“是的你从不说谎,但你很擅长有所选择和保留地说出你只想说的真话。”他知道青年能窥探他的心,从而调整他对自己的反应,他从来不说一句不好,但千帆要的不是这种不对等的一厢情愿的真心。

      两个人,各自都有颗对对方百分百的真心,可是为什么,两颗真心却只会让对方撞得破碎。

      千帆不解,并对他处处生疑,不是怀疑他会背叛,而是发了疯地想知道,他如此处处如己所愿,究竟有几分是出自他真心想要。

      刚刚他主动碰了自己,现在他一定知道他都在想什么了,千帆根本无法信任青年在此基础上对他做出的互动。

      “千帆,你敢不敢信我一次,我每次接触你,不全都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青年那样良善而无害看向他,“有时候,是我很想碰你,我很想摸摸你的脸,我想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想碰碰你的肩膀,我想知道你到底还在不在我的身边……你知道的,我全身上下只剩下触觉能感受你了。”

      “有很多时候,我想感受你就像你想感受我一样强烈。”青年垂下眼睛,仿佛深知这番坦白仍只会换来怀疑,但还要鼓起勇气,“我也想给你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爱,我也许根本就像你所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是的确是因为你、最开始是因为你,我想要改变,我不要再躲在你身后了……”

      “——千帆,请把我放回我的命运中吧。”

      如惊雷坠落,无端的,千帆脑中回荡的是白杨的问话——“你会送他去死吗。”

      千帆冷笑,浑身发冷,愤怒又无处可发,只好自嘲地暗笑。

      真是笑话。

      如果是眼前人决定要再度投身他那万劫不复的命运呢。

      千帆当时认为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即使是现在他也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此时此刻,两人所乘坐的宇航艇,正自动驾驶在浩瀚宇宙中。

      即使两人共度过彼此生命的大多数时刻,像这样开诚布公的对谈,屈指可数。千帆将他的无法理解和信任,怪罪为青年的过分窥探和迎合,导致他对他失去真情和假意的判断。

      而在逐渐驶离星舰四、驶离这个纷扰星球的宇航艇中,千帆终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面对眼前展露宇宙星辰的舷窗,千帆露出了疲惫的笑容:“我说过你跟我走就好,你说你有你的命运要走,那么我呢,你有没考虑过我,这么多年我的命早已和你相融,然后现在一句轻飘飘说你要走了,你就可以把我切开放下了吗?”

      千帆抗拒在他面前表现软弱,他深呼吸:“现在好了,有人如你所愿注意到了你,你说你做这个游戏是为了赎罪,你为那些失去梦的人提供梦乡,你看到那些人的梦了吗?他们和当年那些人有区别吗?!他们不过仍然利用你!所有你周围的人都在利用你……包括我……”

      “千航命令我带你回去,你却说这是你的命运,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口,你想想这些年你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罪?这就是你决意投奔的命运吗?!为什么?为了不再拖累我?还是为了你所谓的会让你自愿接受千刀万剐的爱?”

      “真是笑话,真好笑的笑话,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愚蠢、心善、又固执得彻头彻尾,决定好的事从来不变,却说是为了我?”千帆笑着流泪。

      “我也跟你讲一个笑话,我买了一艘宇航艇,我做了计划,我想我们可以躲到宇宙去,我们可以在宇宙中漂流,直到找寻到适合我们生存的下个星球,哪怕我们最终尸骨无存在宇宙中,我们会是自由的,我们会拥有尊严地自由死去,我们不会再受到任何命运对我们的摆布。”

      “——可是这个我千方百计想要给予自由的人,现在却说,好吧还是回到命运中去。”

      千帆当然知道这是对青年的过度保护和无端指责,是他强行将青年和他绑定,他将共享他命运的青年视为寄托,仿佛青年得救,他就同样能够得救,所以他为了青年甘愿搭上自己全部。

      渴望被救的、希望被爱的,到底是千帆自己还是青年?千帆其实对此很清楚,在他被他父亲千航亲自送到那艘船的仪式上,他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屈辱和愤怒带领一众孩子去推开那扇生命的门。

      可是青年却说,他不要走了,他要留在这里。

      那么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要带你走。我不可能让你留在这里。”当年被父亲献祭的屈辱和愤怒再度在千帆胸中汹涌,他掐住青年脖子,他说他绝对不会放开他,如果青年决定要去死,他会跟着他一起去死,仿佛能以此要挟青年放弃他的决定。

      他拒绝青年的任何解释和表达,他想应该会一如既往,青年不会做出任何反抗,青年会接受他对他的任何安排,就像以前一样,青年会像以前一样,乖乖躲在他身后,接受他竭尽所能的所有保护。

      青年一贯擅长用顺从来表示他对千帆毫无异义的接受不是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一起飞向太空,在他所为他挑选的适合结局中陨落,成为无人能将他们捕捉的星辰。

      可是这次,一贯驯顺的青年竟握住千帆手腕,推挣扼住他脖子的双手。

      这以前从来没有过,青年越是反抗他便越是失控,为什么要拒绝我?为什么要反抗我?为什么要再像父亲一样毫无征兆地抛弃我?乖乖躲在我身后,永远需要我,难道不好吗?不可以再继续向我表达你对我的忠诚和爱吗?为什么!!

      青年痛叫起来,对,对,就应该这样,你就该在我手里哭叫屈服,你反抗的样子实在很不好看,也绝不适合你这张乖顺的脸,你为什么摔地上去了?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敢擅自做决定而不过问我意见?!

      你又为什么笑着和我说起旧事,你说起我们一起养的啊咩和啊旺,你说它们的绒毛总会令你打喷嚏,你说我说过养它们就要记得帮它们梳毛。

      你还继续说,偏偏还要继续说,你说有一天,你梳啊梳,啊咩躺在你怀里打呼噜,你啊嚏啊嚏打喷嚏把我吵过来,我抱走啊咩,又赶走了企图跳上你腿的啊旺,然后我低下头,帮你清理它们在你身上留下的毛,我拿粘毛器在你身上滚啊滚,直到你不再打喷嚏。

      你为什么要在头破血流之中,说我说起这件旧事呢?

      千帆把满身是血的青年捞起来,按进自己怀中,一如当年初见时他将青年庇护,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需要青年对他的需要。

      青年倾倒在千帆怀中,他双手摸着千帆的脸,想要把千帆扯向自己,或让自己更靠近千帆。

      随后千帆听见耳边传来青年轻轻的笑声,笑得轻盈仿佛从未遭受伤害,他轻轻地,在千帆耳边,啊嚏了一声。

      “我原谅你了,”千帆看着倒进他怀里的人说,“我原谅你不想要我了。”

      “你看宇宙中这些星球,每一颗都那么明亮,我以为我们总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家。”千帆继续说,“仰光……陪我看一会这些美丽星球……好吗?”

      他多狡猾啊,他总是知道千帆总会满足他的,千帆再怎么不乐意,他也总有办法让千帆答应,因为千帆无论如何最终都是会答应的,仗着非常自信的一份爱。

      仰光,仰光。

      亲昵的时候,他喜欢叫他仰光,他喜欢的,青年独一无二的名字。

      多么明媚灿烂的名字,青年因千帆偏爱而蓄长的发,多像流泻的光。

      千帆脸埋进青年头发里,一万次想过,他现在还有机会,在他人为青年制造更多痛苦之前,他可以亲自帮青年结束痛苦。

      青年在他怀中,因感受到他温暖而放松眼皮的样子,多像每个难眠的夜,他们必须相拥才能入睡。

      千帆之前一直将青年这种索要怀抱的行为理解为,他是青年失眠的缓解,但此刻青年带来的即刻生效的令他舒适的困倦,令他恍然发觉,这才是青年和他相拥的真正理由。

      他把青年拥入怀中的时候,他会得到一些,对于世事变幻和周遭无常的可怜掌控感,青年是融合他欲望和愿望的安全感的具现。他自诩为保护者,却享受着,青年从头到尾对他的体谅和呵护。

      他没有办法了。

      而青年知道他最后总是会满足他的。

      仰光……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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