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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枝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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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已褪尽料峭,只剩温存。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图书馆高大的落地窗,在木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沈临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画的是对面的人。
苏郁垂着眼看书,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和那只看起来普通、实则价值不菲的黑色机械表。沈临夏的目光在那只表上停留片刻,笔尖微微一顿。
他想起上周在苏郁家做课题时看到的场景。
那是位于市中心顶层的复式公寓,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苏郁当时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神态自若得仿佛那价值千万的房产与他无关。而沈临夏站在那幅看似随意挂在走廊、实则是某位当代名家的抽象画前,第一次对“普通家庭”这四个字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怎么了?”苏郁忽然抬眼,目光与沈临夏撞个正着。
沈临夏手中的铅笔差点滑落。“没,没什么。”他低头,假装专注在画纸上,“就是在想……你周末有空吗?市美术馆有个新展。”
“有。”苏郁合上书,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约我,我都有空。”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沈临夏的耳根微微发热。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下周三晚上,系里有个联谊,许轻云让我问问你去不去。”
苏郁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沈临夏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抗拒。“什么样的联谊?”
“说是和经管学院的,就在学校附近的‘时光里’。”沈临夏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苏郁沉默了几秒,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你去吗?”
“许轻云非拉着我去,说咱们系男生太少,得去撑场面。”沈临夏耸耸肩,“不过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那一起去吧。”苏郁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就当去坐坐。”
沈临夏有些意外。他以为苏郁会直接拒绝——以他对苏郁的了解,这种社交场合向来是能避则避的。
“你确定?”
“嗯。”苏郁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文字上,却轻声补充了一句,“你在的话,就没那么难熬。”
沈临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梧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低下头,继续在素描本上勾勒苏郁的轮廓,从微抿的唇角到清晰的下颌线,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珍重。
周三傍晚,“时光里”咖啡馆的二层已经被包场。暖黄的灯光下,三十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与咖啡机的蒸汽声混成一片。
沈临夏和苏郁到得稍晚。进门时,许轻云远远地朝他们招手,身旁已经围了几个人。沈临夏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而站在许轻云身边、正侧耳倾听的挺拔身影,竟是南阳陌。
南阳陌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腕间的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克制的光泽。他察觉到沈临夏的目光,转过头来,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点了点头。
沈临夏也点头回应,心下却有些意外。南阳陌是许轻云的发小,三人自高中就相识,但南阳陌大学读了经管,平时又忙于家族事务,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这种学生联谊场合了。
“可算来了!”许轻云迎上来,压低声音,“今天阵仗不小,经管那边几个有分量的都来了,南阳陌牵的线。”他朝南阳陌的方向使了个眼色,“说是想认识一下美院的才俊,特别是你俩。”
沈临夏看向苏郁,后者神色平静,似乎并不惊讶。
南阳陌此时已端着两杯饮料走了过来。“临夏,苏郁,好久不见。”他将手中的杯子递过来——一杯苏打水给沈临夏,一杯柠檬水给苏郁,分毫不差。
沈临夏接过,道了谢,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现出来。南阳陌和苏郁并不熟络,怎会如此清楚苏郁的偏好?
“听说你们上学期合作的课题拿了市里的奖,恭喜。”南阳陌的措辞得体自然,“我虽然学经管,但对艺术一直很有兴趣。家父最近在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主攻青年艺术家扶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两位交流一下?”
沈临夏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下却升起警惕。南阳陌的家族产业庞大,涉足艺术投资并不奇怪,但他亲自来谈,且目标明确指向自己和苏郁,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我们只是学生,恐怕给不了太多专业建议。”苏郁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听不出情绪。
“别谦虚。”南阳陌笑道,目光在苏郁腕间的手表上极短暂地停留,又迅速移开,“其实今天除了叙旧,还有个不情之请。下个月家父的生日宴,想请人为他画幅肖像。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兴趣接?”
许轻云在一旁插话:“南伯伯的寿宴?那排场肯定不小。不过临夏和苏郁最近在忙毕设,不一定有空吧?”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回护意味,沈临夏心中一暖。
南阳陌似乎并不意外,从西装内袋取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递过来。“无妨。这是请柬,宴会定在四月十五号,临湖山庄。无论是否愿意接这份工作,都欢迎两位来玩,就当和老朋友聚聚。”
苏郁接过请柬,指尖抚过上面凸起的家族徽记纹路。那是一个极其简约的图腾,却透着不言自明的分量。沈临夏对那个徽记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在某个财经报道的边角见过。
“我们会考虑的。”苏郁将请柬收好,语气依旧平淡。
南阳陌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笑容未变,又聊了几句近况,便得体地转向去招呼其他人。他一走,许轻云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真要去?南阳陌他爸的寿宴,去的人可都不简单。而且……”他瞥了眼苏郁,“我觉得南阳陌今天有点奇怪,他好像对苏郁特别关注。”
苏郁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临夏看向他:“你怎么想?”
“许轻云说得对,”苏郁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南阳陌的邀请,目的不会单纯。但我父亲和他家确实有些旧交。”他顿了顿,看向沈临夏,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而且,我有点好奇,他想做什么。”
沈临夏怔了怔。苏郁很少主动提及家世,更少流露出对他人意图的探究欲。今天的苏郁,似乎有些不同。
“你是觉得,他是冲着你……或者你家来的?”
“不一定。”苏郁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南阳陌,“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他转回头,眼中那抹深沉褪去,换上些许无奈,“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推掉。我只是觉得,与其回避,不如去看看。”
“你去我就去。”沈临夏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直白,补了一句,“正好见识一下临湖山庄,听说风景不错,适合写生。”
苏郁看着他,眼睛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好。那就一起去。”
指尖在桌面下,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沈临夏的手背。一触即分。
沈临夏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
联谊进行到一半,沈临夏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处,无意中听到了隐约的对话声。
是南阳陌和另一个有些耳熟的男声,似乎是经管学院学生会的负责人。
“……所以,苏郁那边,确定是‘那个’苏家?”
“十有八九。他母亲姓苏,是苏氏现任董事长的独女,他随母姓。平时低调,知道的人不多。”南阳陌的声音平静无波。
“怪不得……他手上那块表,看着普通,我上个月在拍卖预展上见过同款,七位数起。”
“不止。他平时住校,但周末常回的那个公寓,是云顶苑的顶层复式。”
对方似乎吸了口冷气。“云顶苑顶层?那地方不是……”
“嗯,不对外出售,只租给特定的家族和基金会。苏家是股东之一。”南阳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苏家这几年一直在收缩传统产业,重心转向文化艺术品投资和公益基金会。如果能通过苏郁建立联系,对我们家有好处。不过他很谨慎,不太好接近。倒是他那个朋友沈临夏……”
沈临夏屏住呼吸,脚步停在拐角阴影里。
“沈临夏??他家就是普通书香门第吧?”
“不是,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背景挺硬。从他那里入手,不会容易。”脚步声响起,谈话的两人似乎要出来了。沈临夏迅速后退几步,闪进旁边通往露台的小门,轻轻掩上。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他靠在微凉的门板上,耳边回荡着刚才听到的对话。
苏家。七位数的表。云顶苑顶层。文化投资。
原来苏郁所谓的“普通”,是这种意义上的普通。
而南阳陌的意图也清晰了——他想通过接近苏郁,进而与苏家建立联系。而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沈临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闷,有点涩,像是喝了一口隔夜的冷茶。但更多的,是一种冲动——一种想要走到苏郁身前,挡住所有算计和探究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推门回到室内。
苏郁正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的车流。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眼中带着询问。
“没事吧?去得有点久。”
“没事。”沈临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露台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苏郁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灯光在他眼底流转,像深潭中落入了细碎的星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地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亮起,蜿蜒的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苏郁。”沈临夏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应付这些人和事,”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郁的眼睛,“我们可以随时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不用管什么家族、什么投资、什么人情往来。”
苏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夜色在他眼中沉淀,映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有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你呢?”他轻声问,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几乎被淹没,却又清晰无比地落入沈临夏耳中,“你会陪我去吗?”
“会。”沈临夏没有任何犹豫,“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它太重,太直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涟漪荡开,再无法收回。
但苏郁笑了。那不是一个浅浅的、惯常的礼貌微笑,而是一个真正抵达眼底、甚至漾开细微纹路的笑容,温柔得让沈临夏胸腔发紧,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记住你说的话。”苏郁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承诺,也像烙印。
楼下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鸣笛。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咖啡馆门口。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位穿着得体制服的中年人,他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我该走了。”苏郁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沈临夏点点头,目送苏郁走下楼梯,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轿车缓缓驶入车道,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汇入流淌的灯河,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柠檬水杯壁的冰凉,但心口某个地方,却烫得厉害。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临夏掏出来,屏幕亮着,是苏郁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还有,刚才的话,我是认真的。」
沈临夏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湿的草木气息。
他终于打字回复:「我也是。」
按下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依然喧闹的咖啡馆。灯光、笑语、碰杯声重新将他包裹,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清晰,却无法真正触及他。
他的内心很静,静得像深夜无风的湖面,只倒映着一轮明月,和一句郑重其事的诺言。
无论苏郁是谁,来自什么样的家庭,身后站着怎样的庞然大物,背负着多少他不曾言说的秘密。
他都已经决定,要陪在这个人身边。
春深了。
梧桐的枝桠间,嫩芽正在抽长,很快就会展开成荫。而有些深埋的心事,也如枝头新叶,在春风里悄悄舒展,再也无法隐藏。
沈临夏穿过人群,走向门口。夜风拂面,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树的淡淡香气。
他想,明天该去城西那家老字号文具店看看。上次见到的那种手工水彩纸,质地细腻,肌理独特,用来画人像,尤其是画那双盛着春深似海、却总是静静望向自己的眼睛,应该很合适。
他想把这一刻的苏郁,和那句“记住你说的话”,一起画进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