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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悸 ...

  •   梧桐抽新芽,沈临夏的指尖拂过苏郁课本扉页的旧签名。
      那是去年秋天留下的笔迹,墨迹已有些晕开,像被时间温柔地抚摸过。如今窗外枝头已染上嫩绿,图书馆的暖气还没完全关闭,苏郁坐在他对面,鼻尖微微发红,不知是被室内余温熏的,还是因为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临夏合上自己的《数据结构》,轻声问道。
      苏郁从厚重的《大学物理》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糊:“两点?三点?不记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高数作业太难了,我卡在最后一道证明题上,怎么都绕不出来。”
      “给我看看。”沈临夏自然地伸出手。
      苏郁从书包里翻出皱巴巴的草稿纸,那些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像极了他们关系的隐喻——从各自独立的轨迹,到渐渐相交的线条,最后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沈临夏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公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里,你符号代错了。”他用铅笔轻轻圈出一个步骤,“负号漏了,所以后面全歪了。”
      苏郁凑过来看,发梢蹭到沈临夏的手背,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图书馆午后的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在他们摊开的书本上投下斑驳光影。沈临夏能清晰看见苏郁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随着他眨眼轻轻颤动,像蝴蝶试探着早春的第一缕风。
      “原来是这样...”苏郁恍然大悟,随即又懊恼地趴到桌上,“我怎么这么笨。”
      “不笨。”沈临夏把草稿纸推回去,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短暂停留,“只是需要有人提醒你,别总是一个人钻牛角尖。”
      这话里有话,两人都听懂了。苏郁没接话,只是耳朵悄悄红了。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与那些公式搏斗,但笔尖明显流畅了许多。
      沈临夏继续看自己的书,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张桌子,苏郁第一次坐到他旁边,理由是“这里离窗户近,光线好”。那时梧桐树的叶子正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苏郁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写字时总要往上挽一挽。
      如今那件毛衣换成了浅蓝色的卫衣,袖口还是大,习惯还是没改。沈临夏不止一次想过,也许他该买一对合适的袖扣作为生日礼物——如果他们的关系能撑到十月的话。
      不,一定能撑到。他纠正自己这个消极的念头。毕竟他们已经“共书”了二十六章,不,加上今天正在写的,是二十七章了。每一页都是。
      真的,每一次笔尖相触时的心跳也是真的。
      “沈临夏。”苏郁突然低声叫他。
      “嗯?”
      “这周六...学校后山的樱花该开了。”苏郁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查了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沈临夏心跳漏了一拍:“所以?”
      “所以...”苏郁终于抬起眼睛,那双总是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要一起去?就当...采风。你说过想画樱花。”
      沈临夏确实说过,在去年深秋,当所有花都谢了的时候。他说春天要来画樱花,画那种转瞬即逝的美。他没想到苏郁记得,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
      “好。”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平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苏郁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沈临夏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胸腔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潮汐,几乎要淹没他维持已久的镇定。
      窗外,一只早归的燕子掠过枝头,惊落几片嫩叶。春真的来了,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周六果然是个晴天。
      沈临夏背着画板到校门口时,苏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卡其色的针织背心,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柔软地垂在额前。见到沈临夏,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镇定地看向别
      “等很久了?”沈临夏走过去。
      “刚到。”苏郁说,但沈临夏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去后山的路要穿过半个校园。三月中旬,玉兰花已经开了大半,硕大的白色花朵立在枝头,像一盏盏倒挂的灯。草坪上零星坐着看书的学生,偶尔有晨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风。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没人说话。沈临夏能感觉到苏郁的手臂偶尔碰到自己的,每一次轻微的接触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一圈圈荡开。他想起“共书”里那些他们一起写下的句子——“温柔日常”“漫长岁月”“共写序言”——那些文字在脑海里盘旋,与此刻的阳光、微风、还有身边这个人交织在一起,真实得令人恍惚。
      “你带了几支笔?”苏郁突然问。
      “什么?”

      “画画的笔。彩铅?水彩?”苏郁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初春的天光,“我想看看你怎么画。”
      沈临夏停下脚步,从画板侧袋里抽出一个笔袋:“都有。不过今天可能只画线稿,上色要等光线最好的时候。
      苏郁好奇地凑过来看那些排列整齐的画笔,指尖轻轻抚过笔杆:“你真认真。”他感叹道,“我连写字都常常丢笔,一支笔用不到一个月就不见了。”
      “那是因为你总借给别人,又不好意思要回来。”沈临夏一语道破。
      苏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沈临夏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他怎么知道?因为他观察苏郁整整一个学期了。知道他总在周三下午的公共课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知道他习惯用蓝色墨水,知道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帽,还知道他书包侧袋里总是备着创可贴和纸巾——虽然他自己常常忘记带。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被他一颗颗捡起,串成一串不为人知的项链,藏在心底最深处。有时他自己也惊讶于这份关注的密度,仿佛苏郁是他研究一生的课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值得记录在案。
      后山的樱花果然开了大半。
      说是“山”,其实只是个小山坡,但栽满了樱花树,是这座城市春季最著名的景点之一。虽然还早,但已经有不少游客和学生聚集在这里,拍照的,写生的,野餐的,热闹却不喧哗。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温柔至极的雪。
      沈临夏找了个人相对少的角落,支起画架。苏郁在他身边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本他们“共书”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却藏着他们从初遇到现在的所有对话、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也要写点东西。”苏郁翻开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页。
      沈临夏已经开始用铅笔勾勒轮廓,闻言问道:“写什么?”
      “就写...今天。”苏郁咬了咬笔帽——他又在紧张了——“樱花,天气,还有...”
      “还有什么?”
      苏郁没回答,只是低头写字。沈临夏也不追问,专注于手下的线条。他画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樱花的形状、枝干的走向、光影的分界,一切都自然而然地从笔尖流淌出来。偶尔他会抬头看看真实的景色,更多时候,他在看苏郁。
      看苏郁微微蹙起的眉,看他被花瓣落到发梢时那瞬间的怔愣,看他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唇。这些画面比任何樱花都更值得被记住,被珍藏。沈临夏突然有股冲动,想翻到画板后面新的一页,把此刻的苏郁画下来——不是用铅笔,是用他积攒了整个冬季的渴望。
      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画着樱花,听着身边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那是世上最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苏郁合上本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写完了?”沈临夏问。
      “嗯。”苏郁把本子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珍宝,“不过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苏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有些话写在纸上比较容易,说出来就很难。”
      沈临夏手中的铅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轻微的凹痕。他转头迎上苏郁的目光,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跨过某条界线的人。
      “那就写在纸上。”沈临夏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低哑,“写很多很多页,写到本子不够用,写到我们需要买新的本子,然后继续写。”
      苏郁笑了,那是沈临夏见过的最明亮的笑容,比此刻倾洒在樱花上的阳光还要耀眼。
      “好。”苏郁说,然后他做了件让沈临夏心跳骤停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拿掉了落在沈临夏肩头的一片花瓣。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短暂停留,然后撤离。但那个触感却长久地烙印在皮肤上,像一句无声的告白。
      沈临夏低下头,继续完成他的画。但这一次,他在画纸的角落,樱花树下,添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很小,很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容,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一对依偎着的人。
      画毕,他撕下那页纸,递给苏郁。
      “送你的。”
      苏郁接过来,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触碰画中那两个小人。
      “画得真好。”他低声说。
      “因为模特好。”沈临夏半开玩笑地说。
      苏郁没反驳,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画夹进“共书”笔记本里,和刚才写的那一页放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临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临夏,樱花的花期很短。”
      “我知道。”
      “但明年还会开。”
      “嗯。”
      “后年也会。”
      “是。”
      “大后年也会。”苏郁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每一年春天,只要这棵树还活着,它就会开花。”
      沈临夏听懂了。他听懂了这含蓄的、绕了一大圈的、充满樱花和春天意象的承诺。他放下画笔,转身面向苏郁,两人的膝盖轻轻碰在一起。
      “苏郁,”他叫他的名字,仿佛第一次真正读出这两个字的音节,“你愿意每年春天都陪我来画樱花吗?”
      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两片,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以及紧紧相握的手上。
      苏郁没有立刻回答,但他反握住了沈临夏的手,力道坚定,不留一丝犹疑。
      那便是最好的答案。
      春风又起,卷起一地粉白,将他们裹进这个初春最温柔的瞬间。远处的喧哗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此刻这方小天地里,只有笔尖与纸,目光与目光,心跳与心跳,以及那漫长岁月里,刚刚翻开新一页的“共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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