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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虚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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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甄汜才从混沌中苏醒。
榻侧早已空荡,连半分有人宿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连床褥都被换过。
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尽数撤去,昨夜种种痕迹荡然无存,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若非腰间阵阵钝痛提醒,若非案台上那盒青瓷药膏还在、地上那支他射出的斩断麻绳的箭矢横陈——
她当真要以为,昨夜不过是一场荒唐梦境。
镜中映出颈间斑驳红痕,她蘸了药膏轻抹,冰凉的触感激出一行清泪,独自从左眼滑落。
抬手拭泪,忽觉腕间空落。
夫君予她的玉镯,竟不知何时被摘了去。
心中蓦地涌起怨怼:怨君姑如此决绝,拿那狼虎之药给她,让她失了心智;
更是恨自己无能,竟然这般不争气,如今清白已失,为袁家求情的话却半句未能说出口,连夫君留下的信物都被掳了去。
转念间又生后怕:那阴险狡诈的魏家人,会不会拿着袁墨赠她的信物去设局,诱他入局?
回想昨日那男人多疑阴狠的做派,怎能不替尚在战场的夫君忧心如焚。
——
天色未明,魏冶便整装出发,率军队与胞弟魏漳一起,策马前往邺城外大营复命。
晨雾中,兄弟二人并肩而行。
魏冶神色冷峻,薄唇紧抿,眸中晦暗不明。
身侧的魏漳是另一番模样:
浓眉下虎目圆睁,年纪不大却已蓄起胡须。他不时挥舞马鞭抽打道旁灌木,活脱脱一副莽夫做派。
“二哥,你说父亲会怎么处置袁家那些人?” 魏漳声音很粗,“要我说,乱臣贼子,统统砍了算了!”
魏冶目视前方,只淡淡道:“景文慎言。”
(注释:魏漳,字景文)
*
至军营时,朝阳方破云而出。
“禀父帅,邺城已尽数拿下。”魏冶单膝跪地,玄甲上夜露未干,“袁氏一族皆已归降,静候父帅发落。”
魏武端坐主帐之中,闻言骤然放声大笑。
“好!好得很!速将袁氏族人尽数收押,严加看守,一个都不许走脱!”
说罢起身,大步走至悬挂的地图前,他抬手重重戳在邺城位置上:
“我与袁崇少年相交,哪料他当年竟仗着兵强马壮,趁我魏氏弱小,率十万大军欲于官渡灭我满门。”
“不知那时他可曾想过今日?” 他缓缓抚须,面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如今那袁崇已成一抔黄土,而他的老巢却在我脚下!传我将令,即刻将袁府匾额撤下,换上魏府金匾。”
“待府邸修葺完毕,本帅要在我魏府大摆宴席!”
“主公英明!”帐中诸将皆齐声应和。
魏冶也垂首作揖,掩去眼底讥诮:
“父帅英明。”
待军务议毕,营帐内静了下来。
魏武突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诸位将军,可已经在袁府见到那传闻中貌若天仙的袁墨之妻甄氏?”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
几位将领互相交换眼色,这营中谁人不知魏司空喜夺良家妇人。此番攻邺,不只是为讨伐袁氏,更为顺便夺走那素有“北地第一美人”之称的甄氏。这在魏营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魏冶握着剑柄的手悄然收紧。
出兵邺城前夜,母亲卞夫人将他唤入内室的场景历历在目。
“景桓(魏冶,字景桓),你父亲这些年纳的妾室,都快把后院塞满了。”
卞夫人揉着太阳穴,面色忧虑:“这次攻打邺城,分明是冲着甄家女去的,你说他自己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停歇。”
魏冶当时恭敬地扶着母亲的手臂,信誓旦旦宽慰道:“母亲勿忧,儿必为母亲解此烦忧,断不会令那甄氏入了父帅后院。”
这番话哄得卞氏展颜一笑。
只有魏冶自己知道,这里面多多少少藏着些私心。
毕竟,他何曾是个会白白为他人分忧之人?
当下,魏漳这个没脑子的已经嚷了起来:“见过了见过了!那女人当真——”
话到一半就被兄长凌厉的眼神截住,只得讪讪改口:“当真...呃,名不虚传。”
魏武闻言双眼更亮,粗糙的手指贪婪地搓动着:“备马!老夫今日就要住进袁府!”
说着已大步流星朝帐外走去。
魏冶望着父亲迫不及待的背影,脸色愈沉。
——
几日后。
袁氏一族被魏家兵卒押解出府,驱赶至城郊一处荒废院落严加看管。
院落里,斑驳的墙皮剥落,檐角结满蛛网。
虽沦为阶下囚,却好歹保住了性命。
甄汜混在女眷之中,抚着平坦的小腹,暗想那夜的屈辱献身,终究换得全族性命,倒也不算徒劳。
在这寂寥院落,身为罪俘,虽无自由,却也不愁吃喝。
原以为就此粗茶淡饭了却残生,未料不过数日,魏兵复至。
“罪臣袁墨之妻甄氏何在?”
为首的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
女眷们惊惶相拥。红菱死死攥住甄汜的袖子,颤声哀求:“军爷开恩,我家夫人她......”
话未说完,便被两个兵卒蛮力拽开。
“聒噪!”
为首的一个巴掌打在红菱脸上,另一只手扯过甄汜纤细的腕子:
“司空急召,速速随行!”
马车颠簸着驶离。
她透过晃动的车帘,看见熟悉的街巷,都被贴上了崭新的魏家告示。
当车停在袁府——不,如今该叫魏府——门前,望着昔日的府邸如今已被换上崭新的“魏府”匾额,心中酸楚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