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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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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菱一听,顿时急了,忍不住反嘴道:“夫人都伤成这样了,伤口怎能再碰水!去拜见司空就去见,沐什么浴啊?我们夫人清清白白的,又不……”
“菱儿,休得无理。”甄汜轻声喝止。
那刘氏的婢女闻言,并不争辩,只朝甄汜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便躬身退下了。
红菱年纪尚浅,心思单纯,只知主子是要去面见那位权倾天下的魏司空,却全然不知是以何等身份、何种方式前往。
在她天真懵懂的认知里,自家女郎永远是那个才情满腹、傲视群芳的甄氏贵女,纵使是去求人,也该是以理服人、以才学折服对方。又如何能想象得到,她心中如明月皎洁般的女郎,竟会有被迫低头折腰、以色事人的那一日?
菱儿不懂,可甄汜心里如明镜一般透彻。
在势不可挡的魏氏铁骑面前,她不过是一介等待发落的俘虏女眷,阶下之囚,哪还有半分开口辩驳、以才学论事的余地?
此刻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本就不多。
*
水汽氤氲,女子将缠着细纱的双手轻轻交叠于胸前,由侍女小心搀扶着,缓缓踏入浴池。
良久,她出浴更衣。池水将一身冰肌玉骨蒸腾出淡淡的绯色,宛如三月初绽的桃花,脆弱又娇艳。
刘氏派人送来的是一身正红色的广袖留仙裙,侍女为她整理衣带时,不慎失手,一枚乌黑的药丸从衣裙的袖袋中滚落出来。
“少夫人。”刘氏的贴身婢女立刻上前,迅速弯腰拾起,将那枚药丸呈到甄汜眼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老夫人特意嘱咐,说此物什您或许用得上。若需服用,切记…务必提前。”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接过了那枚冰凉滑腻的避子丹。
“替我…谢过母亲。”声音平静,将那枚意味屈辱的药丸重新藏入宽大的袖袋深处。
待刘氏的婢女退下,红菱执起螺子黛,小心翼翼地为女子描画眉形,笔尖轻柔游走,远山般的黛眉渐渐于额间成形。
又将胭脂轻轻点染唇间,顿时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小丫鬟许久未见主子作此盛装,一时看呆了去,心直口快道:“夫人真美,不愧是名动北地的第一美人。平日里素净着已是绝色,今日稍作打扮,竟比…竟比和袁公子大婚那夜还要光彩照人呢。”
话一出口,红菱猛地惊觉失言,慌忙低下头,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铜镜中,甄汜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云鬓花颜、红衣灼目的自己,心底一片苦涩。
君姑为她备下的这身嫁衣般的华服,在此种屈辱的境地之下,没有半分喜庆,只添悲凉。
*
与此同时,邺城城南驿站,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厢房内,魏冶坐于案几之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佩剑。剑刃寒光流转,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今日在袁府,这把剑,沾了些不该染的血。
即便拭净所有痕迹,那一缕挥之不去的幽香仍在鼻尖萦绕,似有若无。
以及她青丝散落、素衣染血的惊鸿一影,更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外侧的走廊中,身着玄甲的侍卫快步穿过长廊,在踏入厢房前倏地停步。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扫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檐角摇曳的孤灯,又侧耳倾听了片刻。
确认绝无任何人尾随窥探后,方才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木门严实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将军,查清了。”侍卫单膝跪地,禀告道,“昨夜那个窥探驿站行踪的探子,确是袁家所派。”
魏冶抬眸,唇边掠过一丝冰冷,手中的动作未曾停顿,绢布依旧不紧不慢地擦拭剑锋:
“果然不出我所料。”
很快,他将佩剑归鞘,随即霍然起身,玄色大氅随着动作垂落,衬得男人身姿愈发挺拔:“袁氏已到穷途末路,竟还敢苟延残喘,打探父帅的行踪。”
“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司空今夜下榻此处的消息,‘妥善’地放了出去。”侍卫的声音压得更低,“若袁家真存了偷袭的心思,想必今夜定会有所行动。”
“那便是自投罗网。”他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我就在此恭候大驾。届时人赃并获,也休怪我魏冶做事不留情面了。”
侍卫闻言,略有犹豫:“将军您独自在此,是否需要属下们暗中布防?”
“不必。”魏冶断然回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剑鞘,“你们全部退至楼下候命。听我哨声为号。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诺!”
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雕花木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厢房内重归寂静。
魏冶独自伫立房中,玄色身影与窗外愈加浓稠的夜色逐渐融为一体。
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沉如墨染,将整座驿站吞没其中,唯有远处零星传来几声更梆,反衬得四周愈发万籁俱寂。
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收敛了所有声息,静待猎物踏入这精心布置的牢笼。
时间在无边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细微至极,若非他耳力极佳,几乎便要错过。
魏冶眼神一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锐利。
果然来了。
无声地移至窗边,借着帘幕的一道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驿站外墙的阴影里。
随后,一道窈窕的身影被侍女搀扶着,自车中款步而下,夜风掠过,裙裾翻飞。
他的目光立刻锁紧在那抹刺眼的红色之上,握着剑鞘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那女子并未过多停留,低声吩咐了几句,车夫与侍女便驾着马车悄然驶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所派之人,竟是孤身前来?
她手中提着一盏绢灯,火苗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略显单薄的身影。
女人仰起头,静静打量着这座死寂的驿馆,目光最终定格在他所在的方向——那扇唯一透出光亮的轩窗。
魏冶迅速退离窗边,抬手拂灭了房中所有的烛火,整个三楼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门缝之下,能隐约感知到那一点微光正在逐渐靠近。
他隐匿于门后的阴影里蛰伏,屏息凝神。
听着木质楼梯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踏在无边的寂静里,也踏在心跳的间隙之上。
那脚步声在幽深的长廊里迟疑地移动,最终,停在了门外。
漫长的寂静在门内外无声蔓延,几乎能想象出门外人此刻的犹豫与挣扎。
终于,一声极轻微的气流声响起,门外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倏然熄灭,彻底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视线。
就是现在。
“吱呀——”
门被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迈过门槛,却似乎被高耸的门坎绊住,身子失去平衡,猛地向前倾跌而来。
刹那间,他动了,身影如鬼魅般迅捷,带起一阵劲风。
那女子脚下不稳,本能地想要伸手扶住什么,却径直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不待她反应,他已瞬息绕至其身后,左手扣住对方双臂反剪至背后,将早已备好的麻绳狠狠勒进腕间。
同时右手翻腕,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激起身前人一阵剧烈的战栗。
“说,”
他俯身,嗓音裹挟着灼热的呼吸,毫不留情地喷洒在她耳畔。
“谁派你来的。”
杀意凛冽,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