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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求情 ...

  •   甄汜慌忙俯身搀扶:“母亲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刘氏却执意跪地不起,老泪纵横道:“外头都在传,魏司空破城,是为寻甄氏女啊!”枯瘦的手指紧攥着她的衣袖,“阿甄,如今唯有你去向魏司空求情,或许还能保全这一院子妇孺的性命。”

      这话如一道惊雷直劈而下,震得她心神俱颤。她早已不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明白这“求情”二字背后,藏着怎样的屈辱与代价。

      刘氏见她面色苍白沉默不语,知她并非畏缩,只是内心仍在艰难挣扎,便又含泪添了把火:“老身知道你是聪明人,自你嫁入袁府这七载,袁家待你不薄。你素来心善仁厚,难道就忍心看着身边这些姐妹,还有那些尚不懂事的稚子,全都白白送死吗?”

      女人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再度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决然。她缓缓屈膝跪地,双手合于额前,朝君姑深深一拜:“母亲不必多言。儿媳…明白了,会去一试。”

      起身之际,余光瞥见廊下挤满了惶恐不安的妇孺,她们个个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惧。
      其中一个才三四岁的小女娃,正睁着一双懵懂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尚不知大祸将临。

      那个纯粹而无辜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既已做出抉择,她便愿舍命一试,为这些无力抗争的妇孺挣一线生机。
      然而心中亦早有定夺——无论此行成败,待事了之后,她都会自行了断。
      如此,方能对得起远在战场、生死未卜的夫君袁墨,也对得起甄氏女的身份与尊严。

      *

      刘氏派去打听魏司空下榻何处的探子尚未归来,魏家铁骑黑云压城,轰然踏破了袁府的大门。

      门闩在巨大的撞击下断裂,她正跪在祠堂的蒲团上,为远在战场的袁墨焚香祈福。

      “所有人!都到前院去!”

      魏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呵斥声与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将府中所有妇孺驱赶至前院。

      前一日,府中能逃的丫鬟仆役早已四散奔逃,此刻留下的,唯有袁赏一脉的亲眷,与些无力逃脱的老弱妇孺。

      作为罪臣女眷,众人皆惊恐地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直视魏军。院中只闻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偶有孩童受惊的呜咽,也立刻被母亲用手死死捂住。

      甄汜跪在第一排,素白的衣裙绽开于石板,她并不畏死,只是垂着眼睫,盯着石缝里一株濒死的枯草。
      静待刀锋落下,了却这一切。

      忽然,周遭将士的骚动与呵斥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军靴踏地的声响,整齐划一,似在迅速列队迎候。

      下一秒,一双沾着泥泞与血渍的玄色军靴闯入视线,踏过院中未干的血泊,径直朝她走来。
      那靴子的形制与周遭兵士的截然不同,靴面绣着华贵的金纹,来者必是魏军高级将领无疑。

      玄甲将领在她面前站定,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尚带余温的残血,顺着玄甲上的云纹蜿蜒而下,一滴、两滴,砸落在她眼前的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刺目的花。

      寒光乍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她长睫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下,虽不惧死,却未料自己竟会是这满院妇孺中,第一个被选中赴死之人。

      冰凉彻骨的剑锋抵上雪颈,剑身映出女人苍白的侧颜。

      “抬起头来。”

      男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声音冷冽,似冬日寒霜。

      甄汜一怔,未及行动,一旁的刘氏抢先膝行数步上前,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声音凄惶:

      “将军明鉴!这、这是我家二公子袁墨的正妻甄氏。若将军不嫌弃...老身愿将甄氏献与将军,只求将军高抬贵手,留我们袁氏这些老弱妇孺一条活路!”

      执剑的人似乎完全无视了这番哀求,剑锋甚至又压近三分,刃口更紧贴上肌肤,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她心下一片了然,这动作,显然是对刘氏所提“交易”无声的拒绝,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君姑怎会如此天真,这乱世之中的枭雄,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岂会为了一个嫁过人的女子,放过仇敌满门?

      既然难逃一死,想起坊间那些关于魏军如何凌辱妇人的可怕传闻,甄汜眸光骤然一凛,闪过一丝决绝。

      与其受辱而死,不如自行了断,保全最后一丝尊严!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抬手,徒手握向那闪着寒光的剑刃。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皓腕而下,滴落在素白的衣裙上,触目惊心。

      “你!”

      男人瞳孔骤然一缩,剑眉紧蹙,显然完全未曾料到女人会如此刚烈决绝。

      她仍紧握着剑柄不放,殷红在罗裙上晕开大朵凄艳的血梅,他才惊觉女人是在意图自戕!

      男子覆着铁甲的手猛地发力,手腕暴起青筋,那柄饮过无数人鲜血的长剑,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自她掌心抽离。

      她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地面上。

      青丝散落肩头,遮住了她半张脸,掌心传来血肉模糊的剧痛,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红痕。

      她蜷了蜷手指,钻心的疼痛几乎让所有感官都变得麻木。

      待强忍眩晕,再次抬眼时,那双军靴已转身离去。

      男子利落地翻身跨上战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满院跪伏、瑟瑟发抖的袁氏族人,冷声抛下一句:

      “司空有令,袁氏一族,罪无可赦。”

      战马不安地踏着前蹄,他勒紧缰绳,继续道:“待司空亲至,自会发落尔等。在此期间,若有人敢耍花样,休怪刀剑无眼。”

      随着他大手一挥,大部分魏军部队有序退去,只留下几名持刀的亲兵把守住各处院门。

      甄汜跪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掌心传来的阵阵锐痛,终于得以喘息。

      她始终垂着头,未曾看清那将领的面容。但从其铠甲的纹饰与腰间佩剑的形制来看,虽非司空本人,也必是魏军大将无疑。

      一位年轻妇人搂紧怀中的孩儿,小声啜泣着,像是问旁人,又像是安慰自己:“我们…我们这是暂时安全了?”

      甄汜目光扫过院门外执刀而立、面色冷硬的魏兵,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什么安全,不过是屠刀暂缓落下罢了 ,最终的审判尚未到来,待那位司空驾临,只需轻飘飘一句话,这满院老弱妇孺如风中残烛般的性命,顷刻间便会熄灭。

      “阿甄啊...”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自身侧传来,只见刘氏艰难地膝行至她身边,银发散乱。

      老妇人凑到她耳畔,声音急促:“方才、方才探子拼死回来报了信,说魏司空今夜方至邺城,就下榻在城南的驿馆。”

      “我们全家的性命,是真的…都系于你一身了啊。”

      *

      红菱小心翼翼地捧着女子受伤的双手,用浸了药汁的软帕,一点一点拭去血迹。

      药水渗入伤口,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未吭一声。

      “夫人,奴婢方才虽没敢抬头,但听那将领的声音和气势...” 红菱一边动作,一边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猜测,“莫不是多年前曾来府上求娶过咱们二小姐的那位魏家长公子,魏洋?”

      甄汜闻言一怔。

      经红菱这一提,倒让她想起些往事。

      那时她还是个总角之年的小姑娘,二姐正值及笄,待字闺中。确有媒人带着魏氏的长公子魏洋来过甄府,登门求亲。

      那时的魏长公子,已是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曾在堂前与她最敬重的二哥甄砚侃侃论及兵法布阵。她就躲在厚厚的屏风后偷看,自以为无人察觉……

      难道今晨那人厉声让她抬头,是认出她来了?

      “魏长公子...确是端方君子。”她垂下眼睫,轻声道。

      只是当年魏家门第不显,家中长辈权衡之下,最终将二姐许给了别家。

      谁知天下大势,风云变幻,竟至于此。若当年真与魏氏结了姻亲,想必今时也不必如此窘迫。

      想到此处,她不由神思恍惚。

      嫁入袁家这些年来,世事变迁,战乱阻隔,她与昔日闺中相伴的姐妹早已断了音讯,不知她们如今飘零何方,可还安好。

      当年在甄府中最疼爱她、会耐心陪她玩耍、教她读书写字的二哥甄砚,墓前的松柏都长得很高了吧;

      也不知当年在堂上与二哥并肩论策、神采飞扬的魏长公子,如今是否早已建功立业,觅得良缘。

      “不过说起来,今日来的魏军,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红菱仔细地为她缠上洁净的纱布,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后怕,“方才那将军猛地拔剑时,奴婢的魂都要吓飞了,真以为要同夫人天人永隔了!夫人您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您看看这手,伤得多重啊…”

      话音未落,帐帘被轻轻掀开,君姑刘氏的贴身婢女悄步走入,恭敬传达:

      “少夫人,老夫人吩咐,请您包扎妥当后即刻沐浴更衣,万莫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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