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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捏蛇七寸 门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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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时清正在改一段和弦。
铅笔尖“啪”地断了,在乐谱纸上戳出个小洞。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南荀有钥匙,而且这个点应该在俱乐部练车。
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这几天他总是睡不踏实,夜里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人的手臂。南荀每次都会被他弄醒,迷迷糊糊把他搂得更紧,嘟囔着“我在呢”。
时清放下铅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您好,有时清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开了门。年轻人把文件袋递过来,让他签了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不太正常。
关上门,时清靠在门板上。文件袋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和他的名字。
撕开封口,几张照片滑出来,掉在地上。
照片拍摄于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一张是前几天晚上,他和南荀在楼下夜市吃烧烤,南荀笑着把一串烤好的肉递到他嘴边;一张是更早些时候,两人从电影院出来,南荀揽着他的肩膀,两人靠得很近;还有一张,是他搬家的那天,南荀抱着纸箱上楼,他在后面帮忙托着。南荀回过头说了句什么,他正好抬眼看他。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他们在……接吻。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显然是偷拍的,但足以清晰地辨认出两人的脸。
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小清,你真的了解和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吗?他配不上你。回到我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否则,这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永远等你的人”
没有署名,但时清知道是谁。
陆奇。他居然敢这么做。
时清的手开始发抖,照片从他指间滑落,散在地板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混杂着愤怒、恶心,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慌。
曝光?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时清再清楚不过。不仅仅是异样的眼光、指指点点,更可能意味着南荀刚刚起步的赛车生涯彻底断送,意味着他的乐队、他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音乐之路,还没开始就可能被贴上不堪的标签,意味着他们刚刚安定下来的生活,将面临难以想象的风暴。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将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攥在手里。他该怎么办?告诉南荀?南荀会怎么做?以他的脾气……
不,不能告诉他。至少不能现在告诉他。南荀最近几天从俱乐部回来倒头就睡,早上起来做好饭亲他一口就走了,整个人都瘦了好几斤。
他不能因为陆奇这个疯子,毁掉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时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照片重新塞回文件袋,藏在了书架最顶层一本厚厚的乐理书后面。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份相同的快递,被送到了本地一家以猎奇和小道消息闻名的二流报社编辑部。
值班编辑拆开文件袋,看到照片和背面的字,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九十年代末,社会风气正在剧烈变化,但同性恋情依然是极具冲击性和话题性的“新闻”。尤其是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是玩摇滚的,另一个头发染成蓝色,一副不良青年的模样,这简直是绝佳的八卦素材。
编辑当即拍板,决定把这几张照片和一篇暗示性极强的短文,放在明天娱乐版一个不太起眼但足够引人遐想的位置。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标题:《地下乐队主唱与蓝发青年的“兄弟情深”?》。
然而,就在排版前最后一道流程,这份稿件被人截住了。
截住它的人,是报社最大的广告客户之一——南建国,南荀的老爹。
南老爹的房地产公司是这家报社的广告大户,每年投放的金额足以让社长对他客客气气。更重要的是,南老爹早年混迹三教九流,人脉极广,后来虽然洗白做了正经生意,但在很多行当里依然说得上话。这家报社的社长,就曾受过他一点“小帮助”。
社长办公室里,南老爹面色沉静地翻看着那几张照片和那篇短文草稿。
“南总,您看这事……底下人不懂规矩,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收……”
南建国没说话。他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看完正面看背面,看完背面又翻过来看正面。照片上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儿子捧在心尖上的人。
拍照的人技术不怎么样,但意思到了。
“谁送来的?”南建国把照片放回桌上,抬眼看向李社长。
“一个年轻人,说是……说是热心读者,提供新闻线索。”李社长擦擦汗,“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估计是假名……”
“嗯。”南建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老李,我记得你儿子,是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
李社长一愣,连忙点头:“是,是,托您的福……”
“纺织厂下半年要分一批福利房,按工龄和职务排。”南建国吐出口烟,“你儿子工龄短了点,不过要是能评个先进,加点分,应该能排上。”
李社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头:“南总,您放心,这照片……绝对不会见报。我亲自处理,一张都不留。”
“嗯,”南老爹点点头,站起身,“年轻人不懂事,闹点矛盾很正常,我们做长辈的,该拦着点就拦着点,别让他们走了歪路。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南总说的是。”李社长点头如捣蒜。
南建国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送照片来那个人,要是再来,告诉我一声。”
“一定!一定!”
走到报社楼下,坐进自己的黑色轿车里,南老爹才沉下脸,拿出手机,拨通了南荀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引擎的轰鸣和人声。
“爸?啥事?”南荀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刚结束练习。
“在哪儿?”南老爹言简意赅。
“俱乐部啊,练车呢。怎么了?”
“现在,回家。有事跟你说。”南老爹不容反驳。
南荀听出父亲语气里的严肃,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时清他……”
“时清没事。”南老爹打断他,“是你的事。回来再说。”
南荀看着传来忙音的手机,不对劲,老爹的态度实在不对劲。他二话不说摘下头盔,跟陈哥打了个招呼,跨上自己的摩托车,拧动油门,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南荀推开家门,老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爸,什么事这么急?”南荀扯了扯被汗浸湿的领口。
南建国指了指文件袋:“看看。”
南荀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照片。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暴戾。
“谁干的?”
“陆奇。时清那个前男友。”南老爹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把同样的东西,寄给了时清,也寄给了《都市快闻》。”
《都市快闻》,那家专门登明星绯闻和奇葩社会新闻的小报。
南荀咬紧牙关。如果这些照片真的登出去……他完全想象的到时清会面临什么样的目光和议论。他的乐队,他珍视的音乐梦想……
“报社那边我拦下了。”南老爹吐出一口烟圈,“但这个人,得处理。这次能拦下报社,下次他还能寄给别家,或者用别的法子。防不胜防。”
南荀抬起头:“我知道。爸,这事儿交给我。”
南老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注意分寸。别把自己搭进去。为这种人不值当。”
“我有数。”南荀将照片仔细地收好,放回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谢了,爸。”
“滚蛋。”南老爹挥挥手,“需要帮忙就说。”
南荀没再多话,转身大步离开了家。
摩托车在街道上飞驰,风呼呼地刮着脸。南荀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奇,在后街酒吧,西装革履装模作样的样子。想起时清提起这个人时,脸上那种一闪而过的苍白。
原来他一直在。
一直在暗中盯着,像条毒蛇。
南荀没有回家。他骑着车,去了云灿那儿。
云灿正光着膀子打游戏,看到南荀阴沉着脸进来,吓了一跳:“荀哥?咋了这是?跟时清哥吵架了?”
南荀把文件袋扔到他床上:“看看。”
云灿放下手柄,打开袋子。看了两张,笑容没了。看完所有,脸黑了。
“我操!这他妈谁干的?找死呢?”云灿拳头捏得咯嘣响。
“陆奇。时清前男友。”南荀在床边坐下,抹了把脸,“他把这玩意儿寄给时清,还寄给了报社。要不是我爸发现得早……”
“妈的!这孙子!”云灿气得蹦了起来,“荀哥,你说,怎么办?哥几个弄不死他!”
南荀摆摆手,示意他冷静:“打他一顿容易,但治标不治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得掐住他的七寸,让他以后想起来就哆嗦,再也不敢伸爪子。”
“七寸?”云灿挠挠头,“这孙子有啥把柄?
“查他家干什么的,他在哪儿上班,平时去哪儿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一点一点,全给我挖出来。”
“明白!”云灿一拍大腿,“这事儿我在行!我这就去打听!妈的,敢动时清哥,活腻了!”
接下来的两天,南荀表面一切如常。他照常去俱乐部练车,照常接送时清去酒吧排练,晚上回家给时清做简单的晚餐,听他说新歌的进展,绝口不提照片的事。时清也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底的忧色,和偶尔的走神,没能逃过南荀的眼睛。
南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更加坚定了要彻底解决陆奇的决心。他不能让自己的宝贝,整天活在提心吊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