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二十八章|第七十二节|风起于宫墙 ...

  •   第二十八章|第七十二节|风起于宫墙

      雪夜未歇。

      凤阙之巅的铜鼓在第三次被击响时,宫中所有灯火都微微一颤。

      那声音低沉而缓,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的鸣音,拖着漫长的尾,回荡于殿脊之间。

      御史台传檄连下,令至内廷。据报:「旧东宫旧部仍与宫中往来,疑涉放走罪人雪兰一案。」

      纸墨未干,便被雪气浸得微卷。那几个「旧部」之名写得模糊,却足以让人心惊。

      原以为已结的旧案,如今竟被翻出。

      夜里的风像是要把整座宫城掀开。

      自外朝传来的御史鼓与内廷更鼓交叠,远近不一,听在耳里就像两场不同的审问。

      宫人不敢多语,只能压低呼吸。有人跪在雪里,手上还捧着未送出的药盒,半截指尖已冻成苍白。

      内廷的侍卫一路从西苑封往御医院,口中照旧例宣令:「查失踪宫婢,封院内档,待旨后再启。」

      御医院门前的灯笼被风削得东歪西斜,亮灭不定。有人悄声议论:「是为那雪兰吗?」

      另有人立刻喝止:「闭嘴!此时多一句话,就是命。」

      顾太医在封院名册上落笔的瞬间,听见宫墙另一边传来鼓声的回音——一声比一声近。

      他手一抖,墨晕开在纸上,像一朵花。

      「旧案重审」四字在他脑中转了几回,终于还是决定将笔一搁,叮嘱慕明屿:「把卷宗锁入柜底,不得外借。」

      徒弟慕明屿怔怔应是,只觉气温比方才更冷。

      那夜的雪并不厚,却落得极细。每一片雪花都似乎在等一个讯号,等某个人先开口。

      寿嬷嬷在这样的风里走着。

      她的鞋底早被雪水湿透,却仍一步不差地走过偏殿的影廊。

      她怀中夹着一封密信,封口无署名,封泥却是御印院的朱砂样式。

      她心里清楚,这种信若是送错一处,足以送命。

      她在回廊尽头停了一下,侧耳听那鼓声的间隔。

      第一次鼓在巳时,是举奏;第二次在申时,是定罪;第三次——就在方才——乃是「请旨追责」。每一声,都离她更近一点。

      宫墙上积雪被风剥落,碎片打在她颊边。

      她伸手抹去,指尖却不自觉颤抖。

      再走一步,就是太后寝宫的月台。

      那里的灯始终亮着,光从厚重的帷幕缝隙渗出,照得雪地发青。

      内侍见她行礼,低声报道:「太后方才未眠,正等信。」

      寿嬷嬷颔首,把信递出。

      那一刻,她听见太后低沉的嗓音从内室传来:「是谁的笔迹?」

      寿嬷嬷垂首:「回太后——无署。」

      「无署?」

      「是。封泥用朱砂,似御印院式,但纸质为内库所藏蜀笺,非外部可得。」

      屋内静了一瞬。那种静,比鼓声更压人。

      半晌,太后才道:「留下。」

      寿嬷嬷退下时,仍能听见屋内几声极轻的翻页声。那声音像是在风里撕纸,又像有人轻敲案角。

      她不敢回头。

      出了门,夜色已更深,雪几乎停了。

      她走过月台阶时,忽然听见远处有人疾呼:「传旨——召沈皇后入殿!」

      那声音隔着风雪,却字字清楚。

      寿嬷嬷脚下一滑,心头一震——那召声太快,快得像早已准备好。

      她抬头望向远处,只见宫灯一盏盏被吹得摇晃,光影歪斜,如潮水倒涌。

      她还没走远,就听见殿内传来细碎的声音。

      那不是太后说话的声音,而是有人在跪地磕头,节奏缓慢而克制。

      每一次额头触地,都伴着轻轻一声「咚」,与外头的鼓声隔空呼应。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冷意穿透了整条廊。

      她分不清是谁在跪——或许是请罪,也或许是为谁请命。

      整座宫,像被那一声「召」与这一声「咚」同时惊醒。

      鼓声再响——第四次。

      不同于前几声的冷硬,这一次更沉、更低,像从地底涌出的怒。

      风掠过殿檐,吹得檐角铃铛颤鸣。

      御医院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夹着低语——有人说太后要开内审,有人说皇后将被问罪。

      寿嬷嬷没有回头,只收紧披肩,脚步稳了又稳。

      她是太后的人,知道这类风声该听几分、该忘几分。

      月台边的灯影晃着,她的影被拉得极长,像一道细线,牵在那仍未灭的慈宁宫灯火上。

      远处的宫灯一盏盏被扑灭,唯独太后殿那一簇光还亮着。

      雪映着那光,泛出微微的青色。

      她垂眼看那光,心想:太后终于要动手了。

      宫里的夜静得诡异。

      她不是怕,而是冷。那冷气并非来自风雪,而是权衡将启时的凛意。

      她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句话——「宫里的雪若静得出奇,不是有人死,就是有人要上位。」

      寿嬷嬷指尖微紧,帕角在掌中被捏成一道直线。

      她心中一沉:风要反了,这一回,不是为人,是为势。

      凤阙的鼓声在远处渐歇。

      夜雪终于停了,风仍带着寒意,顺着殿檐潜进慈宁宫。

      烛火燃得极稳,光色如金,照着墙上的佛影也不曾晃动。

      苏元贞端坐在香几后,手中持着一串老玉念珠,珠与珠之间撞出细微声响。那声音比鼓更细,却更久。

      内侍小声禀道:「沈皇后已到,请旨。」

      太后「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幔掀起,寒气随之灌入。

      沈翎璇着一袭月白绣鹤袍,行至殿前,伏地行礼。

      「臣妾叩见太后。」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与身上的霜气一样冷。

      「起身吧。」太后抬手,目光却未离开手中的佛珠。

      沈翎璇起身,依例立于三步之外。

      屋内静极了,只听得佛香在铜炉中缓缓燃着的声音。

      人之间隔着一方矮几、一炉香烟,却像隔着整个宫闱。

      「今夜风重,宫门已闭,皇后这一程走得可辛苦?」太后开口时,语气温和,像寻常问候。

      沈翎璇微垂眼睫:「不辛苦。臣妾原本在长信殿诵经,闻太后召见,便即刻前来。」

      太后微笑:「诵经,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

      沈翎璇顿了顿,答:「为宫中清静。」

      「清静啊……」太后指尖一转,佛珠轻轻碰撞,「这宫里何时真有过清静?」她话锋一转,眼神终于抬起,落在沈翎璇的脸上。那一眼不带怒意,却像冰上针。

      「听说御史台今日又上了一道摺子,提起旧东宫旧案,还说有人藉诵经之名私通旧部。哀家原不信这话,只是……雪兰那丫头怎会无故走脱?」

      沈翎璇眉心微动,仍低声回道:「臣妾方才也听闻此事,已命人查询。若真有失职之人,必不姑息。」

      「不姑息?」太后轻轻一笑,「皇后这句话,倒像是哀家当年教的。可惜,如今许多人都学不来。」她语气不重,却让屋内气压骤降。

      门外的寿嬷嬷听出太后语调一变,立刻屏息低头。她服侍多年,知道这声笑里有锋。

      沈翎璇静静立着,没有辩。

      太后缓缓放下佛珠,语调一沉:「皇后啊,哀家知道你心念太子。但太子既废,旧东宫的人就该各安其命。这些年你守中宫,安分持礼,哀家也从未多言。只是如今内外动荡,若容妃那头势再涨,宫局可就难控了。」

      这句话如同一柄钝刀,缓缓割开了话题的外皮。

      沈翎璇终于抬起头,眼中没有惧意,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太后之言,臣妾铭记。但臣妾不曾与容妃争,容妃得宠,乃皇上所愿。臣妾若为中宫,便当守其位,不敢逾分。」

      太后「呵」了一声,像是笑,也像是不耐。

      「皇后不逾分,哀家信。可有些人,就怕不信。御史台那边的摺子若真入了圣听,到时只怕不是哀家替你说话就能了的事。」

      沈翎璇垂目:「臣妾明白。」

      太后看着她,神色更淡:「明白便好。哀家召你来,只为问一句——若明日圣上问起这雪兰一案,你可有对策?」

      沈翎璇沉默了片刻。

      「臣妾不敢妄议政事。但御史台所奏,多凭风言。臣妾愿请旨,令顾太医检查封条笔迹,若能证雪兰出走与臣妾无涉,或可平议。」

      太后目光微凝。她没想到沈翎璇能答得如此沉稳。

      「封条笔迹?」太后低声重复,「是谁教你的这个法子?」

      「无人教。臣妾听说御医院前日封院之事中,有匿名封条送往内库。臣妾以为,若要查真伪,从笔迹入手最为公允。」

      太后沉默。她指尖的佛珠又转了两圈,终于停下。

      「皇后……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翎璇垂首:「臣妾不敢。」

      「不敢最好。」太后语气转缓,重新靠坐椅背,「哀家这一生见过太多后妃的兴衰。有人觉得风起时是天意,有人知道风起,是人推的。」

      她顿了顿,缓缓道:「如今风又起了,皇后可别让自己站错了地方。」

      这句话落下时,屋外的风正好掀起门幔,烛焰晃动,佛影在墙上轻轻摇曳。

      沈翎璇深深一礼:「臣妾谨记。」

      太后没有再言,只挥手示意退下。

      沈翎璇转身欲出,步至门口,忽听太后淡淡一句:「明日御前,哀家或许也会在。」

      她微顿,回身行礼,低声道:「谢太后。」

      然后踏出慈宁宫的门。

      夜风锋利,雪香初化,檐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上。

      她抬头望向远处弘德殿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仍未灭。她心中一阵微痛,却没有停步。

      身后,寿嬷嬷收回垂帘,见太后仍未起身。

      太后闭上眼,指尖再度轻触佛珠,声音极低地道:「既然要审,便由风先吹到中宫去吧。」

      佛香一缕,直上而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二十八章|第七十二节|风起于宫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焚界之歌》持续连载中,每晚更新。 三界乱焰,宿命将启——昭芸与墨渊的故事,请妳一定要看到最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