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4、幽冥触须

　　咔嚓！

　　玉佩碎裂的声音，在冰河咆哮的轰鸣中，微弱得像一根枯枝被踩断。

　　可这声音却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叶玄被冰水、剧毒和窒息轮番蹂躏的混沌意识！

　　裂开了！
　　那枚粗劣、冰冷、死死硌着他心口的玉佩，竟在这湍急冰河的撞击下，沿着那模糊的流云纹路，笔直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那缝隙出现的刹那！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刺骨、却又带着某种亘古死寂气息的洪流，如同被囚禁万载的冥河孽龙挣脱枷锁，轰然从那道裂痕中喷薄而出！

　　那不是水！不是气！
　　是……光？
　　不！是比最浓稠的墨汁还要深沉、还要粘稠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翻涌流淌的黑暗！它从碎裂的玉佩核心喷涌，瞬间就吞噬了周围浑浊的河水！那黑暗所过之处，浑浊的河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冻结！连翻腾的浪花都凝固在了半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和时间的雕塑！

　　冰冷！
　　死寂！
　　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叶玄的心脏！比灰衣人的毒针更寒！比这冰河之水更刺骨！

　　他残存的意识在尖叫！在疯狂示警！远离它！远离这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幽冥本源！

　　可身体早已被冰水裹挟，被剧毒侵蚀，被激流冲撞得如同破麻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翻涌的、活物般的黑暗，如同饥饿的深渊巨口，朝着他当头罩下！

　　嗡——！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不是窒息！不是寒冷！
　　是……寂灭！
　　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温度……所有属于“生”的概念，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抹除！只剩下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虚无！他的意识像是被投入了万载玄冰的深处，连思维都快要被冻结、碾碎！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被这幽冥本源同化为虚无的最后一瞬！

　　胸口！
　　那被毒针扎入、又被玉佩死死顶压的皮肉之下！
　　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如同暴风雪夜中最后一粒未曾熄灭的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它！
　　是刚才在茅厕边，那毒针入体、寒气攻心时，曾短暂出现、护住他心脉的那一丝暖流！

　　这暖意微弱得可怜，在无边无际的幽冥黑暗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但它却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刺穿了那粘稠死寂的黑暗！让叶玄那即将冻结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不能死！
　　活下去！

　　这执念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嘶吼，在意识深处炸开！几乎同时，那玉佩碎裂处喷涌的幽冥黑暗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不再狂暴地吞噬，反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疯狂地朝着叶玄的身体——更准确地说，是朝着他胸口那一点微弱暖意所在的位置——汹涌倒灌而来！

　　轰！！！

　　无法形容的痛苦！
　　仿佛亿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络、每一寸骨髓狠狠扎入！又像是无数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血管，啃噬着血肉！那幽冥本源的力量，阴寒、死寂、霸道绝伦，带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意志，疯狂地冲刷、撕裂着他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

　　“呃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浑浊的冰水彻底堵在喉咙里，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叶玄的身体在凝固的河水中剧烈地抽搐、扭曲！皮肤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如同被强行打入了墨汁！双眼暴突，瞳孔深处被纯粹的黑暗彻底吞噬！

　　身体在沉没！
　　意识在破碎！
　　剧痛！撕裂！冰冷！死寂！无数种极致的痛苦如同磨盘般碾磨着他的神魂！

　　就在这非人的折磨即将彻底摧毁他最后一点意识的刹那！

　　那幽冥本源倒灌的洪流，在触及胸口那一点微弱暖意的瞬间，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仿佛最狂暴的洪水撞上了一块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礁石！

　　紧接着！

　　那一点暖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猛地爆燃！

　　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奇异波动，以那一点暖意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嗡！

　　这涟漪扫过之处，那狂暴倒灌的幽冥本源，竟如同被驯服的野马，骤然变得……温顺？不！是变得……有序！

　　它们不再疯狂地撕裂、吞噬叶玄的生机，反而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沿着某种极其玄奥的轨迹，开始在他体内那些被剧毒侵蚀、被寒气冻结、早已濒临崩溃的经络中……缓缓流淌！

　　冰冷依旧！
　　死寂依旧！
　　但这股力量不再破坏，反而……在修复？！

　　叶玄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可身体的感觉却无比真实！那幽冥本源流淌过的地方，灰衣人毒针注入的阴寒剧毒如同遇到了克星，竟被那冰冷的黑色洪流强行包裹、吞噬、同化！被冻疮和冰水侵蚀得血肉模糊的腿脚，在那冰冷力量的冲刷下，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竟如同被无形的刻刀剔除！被冰水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百骸，在那冰冷力量的浸润下，反而恢复了一丝……诡异的“活力”？

　　这感觉太矛盾了！如同在冰窖里点燃了一簇火，火焰本身却是冰冷的！

　　更让他惊骇莫名的是！
　　随着这股冰冷的幽冥本源在他体内流淌、修复，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奇异的感知！
　　他“看”到了自己身体内部——那些断裂的经络如同干涸的河床，被冰冷的黑色溪流缓缓浸润、连接；那些被剧毒侵蚀发黑的脏腑，被一层薄薄的黑色光膜覆盖，如同隔绝了毒素的侵蚀；甚至……他“看”到了胸口那一点微弱暖意的源头！

　　那不是血肉！
　　那是一枚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沙砾般嵌在他心脉附近的……碎片！
　　一枚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温润光华的……玉质碎片！
　　正是这枚碎片，在玉佩碎裂、幽冥本源倒灌的生死关头，强行稳住了那狂暴的力量，并将其引导、驯化！

　　这碎片……是玉佩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
　　异变再生！

　　那流淌在他体内的幽冥本源，在修复了他部分致命创伤、暂时压制了剧毒后，似乎……饱和了？或者说，他这具残破的躯壳，根本无法容纳更多！

　　多余的力量，如同无处宣泄的洪水，开始顺着他身体与外界接触的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向外逸散！

　　嗤嗤嗤——！

　　无数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黑色气流，如同活物般的触须，瞬间从他湿透的破衣烂衫下、从他裸露的皮肤毛孔中钻了出来！这些黑色气流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带着幽冥本源特有的冰冷死寂气息，在他身体周围疯狂地扭动、盘旋、延伸！

　　它们……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又像是叶玄濒死意识无意识的延伸！

　　叶玄此刻的意识早已被剧痛和冰冷折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在疯狂嘶吼。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寄生！恐惧和恶心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就在这混乱的感知中！
　　他“看”到了！
　　透过那些疯狂扭动的黑色“触须”，他感知到了河岸之上！

　　那个灰衣人！
　　他还没走！
　　他正站在冰河岸边一块凸起的、被积雪覆盖的黑色礁石上，冰冷的眼睛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河水中沉浮挣扎的身影！他似乎在等待，等待叶玄彻底沉没，或者被河水冲走。他袖口微动，指间似乎又捻起了一枚乌沉沉的细针，随时准备补上最后一击！

　　杀意！
　　冰冷、纯粹、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杀意透过冰冷的河水，透过那些疯狂扭动的幽冥触须，清晰地传递到了叶玄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滚！！！”

　　一股混杂着剧痛、恐惧、愤怒的狂暴意念，如同火山般在叶玄识海深处炸开！

　　几乎同时！
　　那些缠绕在他身体周围、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幽冥“触须”，仿佛接收到了这最原始、最暴戾的指令！

　　唰！！！

　　数十道、上百道细密的黑色气流，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瞬间绷得笔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无视冰冷的河水阻隔，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朝着河岸上那个灰衣人影……疯狂攒射而去！

　　快！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那灰衣人冰冷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显然察觉到了水下那突如其来的、诡异而致命的攻击！身体本能地就要向后急退！

　　但……太迟了！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的闷响！

　　那灰衣人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他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脚下坚硬的礁石积雪被踩得四溅飞散！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手臂、甚至脸上！

　　没有伤口！
　　没有血迹！
　　但那身灰暗的长衫上，却凭空多出了数十个极其细微、如同被烧红的细铁丝烫穿的小孔！每一个小孔周围的布料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边缘微微卷曲！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息，正从那些小孔中疯狂地钻入他的体内！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和惊骇的闷哼，终于从那灰衣人高高竖起的衣领下爆发出来！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打摆子一般！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惧！他猛地抬手，五指如钩，似乎想抓向自己胸口，却又硬生生顿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河水中那个依旧在沉浮、被无数诡异黑色气流缠绕的身影，眼神如同见了鬼！不！比鬼更可怕！

　　下一秒！
　　他竟毫不犹豫！猛地转身！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河岸后方风雪弥漫的枯树林中！逃了！连头都不敢回！

　　河水中。
　　叶玄的意识在发出那一声狂暴的意念后，如同被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幽冥触须的反噬瞬间降临！比之前倒灌时更加凶猛！那冰冷的死寂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刚刚被勉强修复的经络！胸口那枚玉质碎片散发的暖意被彻底压制，变得极其微弱！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无法压制，混合着冰水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

　　身体失去了所有控制，如同真正的浮尸，被湍急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朝着下游无尽的黑暗与未知沉没、漂流……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