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3、幽冥窃生

　　“活尸药渣”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如同淬了毒的鬼符，狠狠烙在叶玄眼底。破木门被撞开的巨响裹挟着泥腥气和暴怒的嘶吼，瞬间塞满了这狭小泥屋！

　　“撕了这畜生！”
　　“剁碎了喂狗！”
　　“别让他跑了！”

　　几张被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脸挤在门口，锄头、柴刀、粪叉的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乱晃。浑浊的空气里炸开浓烈的汗臭和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玄后背死死抵住湿冷的泥墙，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破衣直刺脊骨。刚才幽冥反噬的剧痛还在识海里翻江倒海，胸口那股被强压下的腥甜堵在喉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眼前晃动的凶器和人脸都在模糊的重影里扭曲。

　　跑！
　　念头一起，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冻疮溃烂的腿脚火烧火燎地痛，神魂撕裂的余波嗡嗡作响。

　　“滚开！”离得最近的壮汉，脸上横肉抽动，眼珠子赤红，根本不容分说，抡起手里沾满泥浆的锄头柄就朝着叶玄膝盖横扫过来！风声凄厉，带着劈断骨头的蛮力！

　　躲！
　　本能压倒了所有不适！叶玄瞳孔骤缩，在那锄柄及身的最后一瞬，左腿猛地向后一屈，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泥墙旋了小半圈！

　　呼！
　　沉重的木棒擦着他大腿破烂的裤管狠狠砸在泥墙上！

　　嘭！！
　　闷响炸开！墙上潮湿的泥壳被打得龟裂飞溅！那汉子一棒落空，身子被带得踉跄前倾。

　　短暂的错身！叶玄的目光却如同淬了寒冰的钢针，瞬间穿透涌进来的混乱人影！他不是在看这些被怒火冲昏头的村民。他在看——门口光线被挡住的地方！那个混在人群最边缘、身影模糊的瘦高个子！

　　灰暗的长衫，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张脸。无声无息，像一抹贴在墙角的影子。刚才撞门而入的混乱中几乎无人察觉。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嘶吼，只低垂着头，但就在叶玄躲开木棒的刹那，那拢在袖中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弹了一下。

　　杀机！

　　叶玄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如同毒蛇瞬间缠紧心脏！比村民的锄头快十倍！狠十倍！

　　噗嗤！
　　一道乌黑细小的暗影，如同被毒蜂蛰出的残影，无声无息却又迅疾如电地从那瘦高个抬起的袖口里激射而出！直取叶玄因躲闪而暴露的颈侧要害！

　　太快！避无可避！叶玄甚至能感觉到那暗影撕裂空气带来的、针尖般的寒意刺在皮肤上！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咯咯咯——！”一声尖锐短促、带着极致惊恐的嘶叫！墙角那只瘦骨嶙峋的花羽母鸡，像是被这浓烈的杀气和死亡气息彻底惊疯，猛地拍打着灰蒙蒙的翅膀，从角落里歪歪斜斜地扑飞出来！

　　完全是混乱的、无意识的逃窜！
　　可偏偏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

　　花羽母鸡干瘦的身躯正好扑到了叶玄身前斜上方不到半尺的距离！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戳破湿厚皮革的闷响！
　　那道本是射向叶玄颈项的乌黑暗影，狠狠钉在了花羽母鸡扑棱起来的翅膀根子上！

　　“咯咯咯——！” 母鸡发出凄厉如同鬼哭的惨叫，小小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硬生生在半空打了个横滚，重重摔落在叶玄脚边那滩混着人血（虎子吐的）和药渣的污秽泥地里！它只拼命地抽了几下翅膀，便彻底不动了，小小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惊恐。一根极细的、乌沉沉的铁针，尖端闪着幽蓝的寒光，深深没入了它的翅膀根，只留下一点不起眼的黑痕。

　　死寂！
　　连窗外风刀子似的呼啸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泥屋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角落里刘娘子绝望呜咽的回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突然扑出来又突然暴毙的花羽母鸡尸体上，又顺着那根致命的针，猛地转向门口阴影处那个格格不入、衣领高竖的瘦高身影！连那几个先前喊打喊杀的汉子，手里的家伙都下意识地往下垂了几分，眼底的怒火被突如其来的诡异惊惧取代了一丝。

　　“妈的！什么人？！” 拿木棒的壮汉反应最快，粗着嗓子朝那人吼了一句。

　　那灰衣身影骤然暴露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显然也没料到这变故。他猛地一顿，高高竖起的灰暗衣领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动。就在这万分之一个弹指的僵滞！

　　叶玄动了！
　　不是反击！不是逃跑！
　　那双因为幽冥反噬而布满细密血丝的眼睛，此刻爆发出一种攫食饿狼般的幽暗光芒，死死锁定了门口那唯一的光亮出口！

　　跑！
　　此刻不跑，必死无疑！

　　他强提最后一口丹田压不住的翻涌血气，无视识海如同针扎斧劈的剧痛，枯瘦的身体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速度，朝着门口那狭窄的缝隙猛地发力扑去！

　　目标并非正对着门口的灰衣人，而是紧贴着那人右侧、一个身材同样壮实、手里还攥着半块板砖的村民！
　　叶玄整个人的冲击，如同毫无章法、被逼急了的疯狗！完全不像个“活尸妖怪”，倒像个饿疯了扑食的乞儿，狠狠撞向那个举着板砖的汉子！

　　“唉哟！”那汉子根本没想到这人会朝自己扑来，下意识举着板砖要往下砸！
　　“滚开！”旁边另一个汉子也下意识地抬臂去格挡！

　　就在这村民下意识反应、造成瞬间阻碍的瞬间！
　　砰！
　　叶玄的肩膀狠狠撞在了那举着板砖汉子的肋下！用的不是蛮力，而是极其刁钻地顶在人身侧面发力最难承受的一个点上！那汉子只觉得腰眼猛地一麻，身子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手里的板砖歪着砸在另一个想格挡的汉子小臂上！

　　“□□娘的！砸我干甚？！”
　　瞬间的混乱！
　　门框狭窄！
　　那灰衣瘦高个的身形立刻被这两人的意外碰撞狠狠挤开一侧！

　　缝隙！转瞬即逝的缝隙！
　　叶玄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两人因疼痛和怒骂而失控的肢体缝隙里猛地钻了出去！

　　冰冷的、带着泥腥味的空气终于涌入肺腑！
　　外面惨淡的天光和刺骨寒风扑面而来！

　　但更大的危机紧随其后！

　　“拦住他！”
　　“站住！”
　　屋里的怒吼炸开！
　　同时！一股如同跗骨之蛆、冰寒至极的杀意，死死锁定了叶玄狂奔的身影！他甚至能听到身后黑暗中撕裂空气的细微锐鸣！不止一道！至少两道、三道！比刚才更快、更狠！如同噬魂的毒蛇，死死咬向他的后心！

　　跑不掉！
　　重伤未愈的躯体，能爆发出的极限速度根本不足以甩开这种程度的杀手！更何况前面是开阔地！是泥泞！还有那些被惊动、正从其他破屋里探头探脑、提着农具赶来的村夫！

　　识海剧痛！
　　气血翻涌！
　　后背被死亡的气息刺得肌肉紧绷！

　　生死刹那！
　　叶玄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看到了！
　　村子主路旁边，一个被雨水泡得半坍塌的低矮牲口棚，屋顶倾斜着大片的茅草顶盖，摇摇欲坠。棚子前胡乱堆着一人多高、被雨水浇得湿透发黑的柴禾垛！

　　别无选择！
　　叶玄咬紧牙关，几乎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血气和力气，猛地在泥水里一个趔趄，像是要滑倒，身体却借着这股歪斜的势头强行变向！整个人如同失控的滚石，斜刺里朝着那柴禾垛狠狠撞了过去！

　　身体接触那湿漉漉粗糙柴禾的瞬间！
　　他右臂猛地在身后柴堆里死力一勾一带！
　　哗啦！！

　　那原本堆积得还算齐整的柴禾垛被这巨力带得猛地向中间倾倒、塌陷！湿透的木柴混合着腐草朽叶如同泥石流般朝着追赶而来的方向劈头盖脸砸落下去！

　　混乱！
　　遮蔽！
　　短暂的障碍！

　　噗噗噗！几声沉闷至极的穿透声在倾塌的柴禾堆里响起！显然是有乌沉细针射入了湿柴之中！
　　后面传来的怒吼和被迫停顿的身影！

　　就在这短暂的、用柴禾堆制造出的瞬息混乱掩护下，叶玄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像一道融入泥地里的影子，沿着牲口棚后方坍塌形成的倾斜棚顶，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翻了出去！带着一身泥浆草屑，消失在牲口棚后更加杂乱无章的破屋烂墙、篱笆丛中！

　　他不敢回头！
　　不能停！
　　胸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神魂的撕裂感几乎要将脑髓搅烂！冻伤的腿脚每一次迈出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踩踏都牵扯着胸腹间翻腾欲呕的剧痛！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他死死护着怀中那个破布袋——那里有硌人的硬饼，还有一枚冰凉硌人的玉佩，这是他仅有的东西！

　　而在他不顾一切撞向柴禾堆制造混乱、翻越牲口棚脱身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灰衣瘦高的身影！
　　那家伙正站在垮塌柴禾堆后面几步的距离，冷得像一块石头，高竖的衣领挡住了全部神情，只有那只藏在袖袍下的手，指节的位置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或者记录。

　　然后，就在他翻过棚顶消失前的一瞬！
　　那灰衣人动了。没有愤怒地追赶，也没有任何试图扒开柴堆的动作。
　　他竟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阴暗的巷道阴影里，倏忽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更冷了，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叶玄逃亡的背影上。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泥泞、废墟和刺骨的绝望中，寻找着下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