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5、寒潭诡医

　　冷。
　　骨头缝里都渗着冰碴子的冷。
　　像被剥了皮，赤条条地扔在万载玄冰的砧板上，寒气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里钻，啃噬着骨髓，冻结着血液。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冰洋里沉浮，每一次挣扎着想要上浮，都被更沉重的、粘稠的黑暗狠狠拽下去。

　　痛。
　　不是尖锐的撕裂，而是钝重、粘滞、无处不在的碾压！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沉重的齿轮，在他身体里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缝里缓慢而残酷地转动、研磨！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闷响，碾碎着残存的生机。那是幽冥本源在他体内肆虐后的余威，如同失控的野马在干涸的河床上践踏冲撞。

　　还有……痒！
　　一种深入骨髓、钻心蚀骨的奇痒！从被幽冥触须撕裂又强行修复的皮肉深处，从被剧毒侵蚀又被冰冷力量覆盖的脏腑边缘，如同亿万只细小的毒虫在疯狂地啃噬、产卵！痒得他恨不得用指甲抠烂自己的皮肉，挠穿自己的骨头！

　　冷、痛、痒！三股力量如同三把淬了不同毒液的钝刀，轮番切割着他残存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一丝微弱的光感，如同针尖刺破了厚重的黑幕，艰难地挤入他混沌的感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
　　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晃动。
　　然后是……水声？
　　不是冰河那种狂暴的咆哮，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粘稠回响的滴答声。嗒…嗒…嗒…规律得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视线艰难地聚焦。
　　头顶是……凹凸不平、湿漉漉的黑色岩石？岩石缝隙里生长着一些滑腻腻、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像黑暗中窥伺的鬼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水腥、苔藓腐败和某种奇异草药苦涩的复杂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想咳，却又被胸腹间撕裂般的剧痛死死压住。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传来一种滑腻、冰凉的触感。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更像是……某种厚实的、浸透了水的苔藓垫子？他正躺在这上面。

　　这是哪里？

　　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目光扫过四周。

　　一个山洞？
　　不大，形状不规则，像是被水流硬生生冲刷出来的。洞壁湿滑，不断有冰冷的水珠从头顶的岩缝里渗出、汇聚、滴落。他身下是一片相对干燥些的、长满了厚厚苔藓的浅滩。洞窟深处一片幽暗，看不清尽头，只有那缓慢滴答的水声从黑暗中传来。

　　洞口……在另一边。
　　有光！虽然微弱，是惨淡的天光！从洞口方向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湿漉漉的洞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洞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半掩着，像是垂挂下来的藤蔓或者水草。

　　冰河……他记得自己坠入了冰河，被激流冲走……然后……幽冥之力爆发……反噬……剧痛……昏迷……

　　是河水把他冲到了这个下游的洞穴里？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滴水声掩盖的脚步声，从洞口方向传来！

　　沙…沙…沙…
　　像是有人踩着湿滑的苔藓，小心翼翼地靠近。

　　叶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灰衣人？！追来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如石，只有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洞口那片被藤蔓半遮的光影！

　　一个矮小的、佝偻的身影，缓缓从藤蔓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动作有些笨拙，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此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迟滞感。

　　不是灰衣人！
　　叶玄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警惕取代。

　　那是个……老妇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裙，头发花白稀疏，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草草挽着。她背对着叶玄，佝偻着腰，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破旧的、用藤条编成的篮子。

　　老妇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叶玄的苏醒。她蹒跚地走到洞窟深处靠近滴水声源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个浅浅的水洼。她放下藤篮，从里面摸索着，掏出一把东西——像是晒干的草药根茎？然后，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草药根茎浸泡在水洼边缘缓慢流淌的溪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吞吞地直起腰，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叶玄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被风干了的橘子皮般的脸！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神采！眼白部分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血丝，瞳孔却缩得极小，像两点凝固在冰面上的墨点，直勾勾地……朝着叶玄躺着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根本不是“看”！
　　那是一种……感知！一种对“生”气的、近乎本能的、带着贪婪和扭曲的……捕捉！

　　叶玄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这老妇……不对劲！绝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妇！

　　果然！
　　那老妇空洞的瞳孔在叶玄身上“定格”的瞬间，她那干瘪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扭曲诡异的笑容！两排稀疏发黑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森然！

　　“嗬……嗬……” 一阵如同破风箱抽动般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嘶哑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醒了……小东西……醒了就好……醒了……药效才足……”

　　药效？！

　　叶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比洞窟里的湿冷更甚，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想挣扎起身！

　　噗通！
　　身体刚抬起一点，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和剧痛就狠狠将他砸回苔藓垫子上！胸口那被幽冥之力反噬的撕裂感如同火山爆发！喉咙里腥甜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别动……别动……”老妇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她佝偻着身子，一步一顿地朝着叶玄挪了过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盯”着他，嘴角那诡异的笑容越发扩大。“伤了……身子骨……药……就坏了……”

　　她走到叶玄身边，缓缓蹲下。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草药苦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尸体轻微腐败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

　　枯槁如同鸡爪般的手，带着冰凉的触感，朝着叶玄的胸口缓缓伸了过来！那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指尖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青白色！

　　她要干什么？！

　　叶玄瞳孔骤缩！身体无法动弹，识海深处那被幽冥之力撕裂的剧痛还在翻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冰冷、枯槁、如同鬼爪般的手，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胸前破烂衣襟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猛地从他胸口那枚玉质碎片的位置荡漾开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几乎同时！
　　那老妇伸出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缩！她那空洞的瞳孔骤然缩紧！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惧、厌恶和……贪婪的复杂神情！

　　“咦？”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带着疑惑的嘶气声。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叶玄的胸口，仿佛要穿透那层破布，看清里面的东西。“暖的……烫手……好东西……好东西啊……”

　　她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声音含混不清。那只缩回去的手，又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再次伸了过来，目标依旧是叶玄的胸口！但这一次，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既渴望又畏惧的矛盾！

　　叶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老妇显然察觉到了玉碎的存在！这东西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绝不能被夺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婆——！阿婆你在里面吗——？”
　　一个清脆、带着几分焦急的少女声音，如同银铃乍响，突兀地从洞口藤蔓外传了进来！

　　那声音带着鲜活的生命力，瞬间打破了洞窟内死寂粘稠的诡异氛围！

　　老妇伸向叶玄胸口的手猛地顿住！她脸上那贪婪扭曲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空洞的状态。她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腰，朝着洞口方向慢吞吞地挪去。

　　“在……在呢……”她嘶哑地应了一声，声音平板无波。

　　藤蔓被拨开，一个穿着粗布花袄、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探进头来。少女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山野的活力，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好奇地朝洞里张望。

　　“阿婆，你又来采寒潭草啦？村长爷爷让我喊你回去吃饭哩！”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就回……就回……”老妇木然地应着，脚步迟缓地朝洞口挪去。

　　少女的目光扫过洞内，当看到躺在苔藓上、一身湿透破烂、脸色惨白如鬼的叶玄时，她明显吓了一跳，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同情。

　　“阿婆……他……他是谁啊？怎么躺在这儿？受伤了吗？”少女指着叶玄，小声问道。

　　老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空洞的眼睛甚至没有朝叶玄的方向偏转一下，只是嘶哑地重复着：“捡的……药引子……捡的……药引子……”

　　药引子？！
　　叶玄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少女显然没听懂，疑惑地歪了歪头，又看了看叶玄惨不忍睹的模样，小脸上露出不忍：“他……他看起来好可怜……阿婆，我们能帮帮他吗？”

　　老妇已经挪到了洞口，身影即将消失在藤蔓之后。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有那嘶哑平板的声音飘了进来，如同来自九幽的判词：

　　“帮……？嗬……他的命……是寒潭给的……寒潭要收回去……谁也……帮不了……”

　　藤蔓晃动，佝偻的身影和少女清脆的呼唤一同消失在洞口惨淡的天光里。洞窟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那催命的滴水声，嗒…嗒…嗒…敲在叶玄冰冷的心上。

　　药引子……
　　寒潭要收回去……

　　叶玄躺在冰冷的苔藓上，胸口的玉质碎片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洞窟深处那片浓稠的、滴答水声传来的黑暗。

　　那里……就是寒潭？

　　一股比冰河之水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