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11、雪夜杀机

　　破庙内，死寂如坟。

　　风雪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余下细密的簌簌拍打声，如同无数冰冷的虫豸在啃噬着薄脆的蛋壳。昏暗中，裁雪剑横在顾寒舟膝前，剑身流转着清冷的辉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粘稠如墨的幽冥寒气，更驱不散他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孤峰，玄衣在微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双目紧闭，眉峰却死死锁着，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缠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可膝上那柄裁雪剑，剑柄处悬垂的旧剑穗，却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像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他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断臂……青云纹……噬魂蛊……
　　还有……怀中那人眉心一闪而逝的金痕！

　　混乱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坚如磐石的道心。他试图运转青云心法，涤荡心神，可识海深处，那双在万鬼渊上熄灭的、带着刻骨悲凉的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

　　“寒舟……连你……也不信我？”

　　那声音，穿过十六年的风雪，带着冰冷的绝望，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呃！”顾寒舟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额角青筋隐现。膝上裁雪剑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清光大盛，煌煌剑意如同无形的潮汐，猛地扩散开来！

　　嗡——！

　　几乎在剑意爆发的瞬间！

　　角落阴影里，叶玄胸前那片沉寂了片刻的幽冥玉骨，骤然蓝光大放！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无尽恨意的意志，如同被激怒的凶兽，轰然反扑！

　　蓝光与清光在狭小的空间内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万载寒冰被烧红铁钎强行凿穿的撕裂声！

　　无形的冲击波猛地炸开！

　　噗！
　　瘫在墙角的叶玄身体剧震，又是一口暗红的淤血从紧闭的唇齿间呛出！胸前玉骨蓝光乱闪，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随时会崩裂！覆盖在他身上的玄色氅衣被气浪掀开一角，露出下面惨白如纸的皮肤和那片幽蓝搏动的诡异骨殖！

　　顾寒舟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冰冷的杀意与混乱的挣扎如同两条毒蛇疯狂撕咬！他死死盯着叶玄，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杀了他！
　　只要一剑！斩断这混乱！斩灭这心魔！

　　裁雪剑在他掌中发出渴血的清吟！剑锋震颤，直指叶玄咽喉！森寒的剑气割裂空气，在叶玄颈侧皮肤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叶玄依旧昏迷，毫无知觉。唯有胸前那片玉骨，在裁雪剑气的逼迫下，蓝光越发幽暗深邃，搏动的节奏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冰冷的恨意，如同实质的毒针，狠狠刺向顾寒舟！

　　杀！
　　顾寒舟眼中厉芒暴涨！手腕微抬！

　　就在剑锋即将递出的刹那！

　　“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踩雪声，如同鬼魅的低语，毫无征兆地在破庙屏障之外响起！

　　不是风雪！
　　是脚步！
　　刻意放轻、却依旧踩碎了积雪表层的薄冰！

　　顾寒舟瞳孔骤然缩紧！所有混乱的心绪瞬间被这致命的危机感强行压下！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穿透昏沉的光线和无形的屏障，死死锁定庙外风雪弥漫的黑暗！

　　有人！
　　就在庙外！离屏障不过三丈！

　　气息……阴冷！飘忽！如同蛰伏在雪地里的毒蛇！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杀意！

　　是那个灰衣人？！
　　他没死？！还敢追来？！

　　顾寒舟周身剑意瞬间攀升至巅峰！裁雪剑清光大盛，如同出鞘的凶兽，剑尖直指庙门方向！他缓缓起身，玄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冰冷的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纯粹的、凝练如实质的杀伐之意！

　　不管是谁！
　　擅闯者……死！

　　他一步步走向庙门，脚步沉稳，踏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却无声无息。每一步落下，周身散发的剑意便强盛一分，破庙内稀薄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变得粘稠而沉重！

　　庙外风雪呼啸。
　　那声踩雪声之后，再无动静。

　　死寂。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寒舟停在屏障前，离庙门仅一步之遥。他并未撤去屏障，只是将裁雪剑平举胸前，剑尖遥指门外风雪。清冷的剑光映照着他冰冷的侧脸，如同雕塑。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如同被拉长。风雪拍打屏障的簌簌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突然！

　　嗤！嗤！嗤！

　　三道乌沉沉的暗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毒蛇獠牙，毫无征兆地从三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穿透风雪，狠狠撞在无形的灵力屏障之上！

　　噗！噗！噗！

　　如同烧红的铁钎捅入冰层！屏障表面瞬间荡开剧烈的涟漪！三枚乌沉沉的细针，针尖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死死钉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针体周围，屏障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

　　噬魂针！
　　又是这东西！

　　顾寒舟眼神一厉！手腕猛地一抖！

　　锵——！
　　裁雪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道凝练如匹练的雪亮剑气，如同破晓的曙光，瞬间撕裂昏暗！剑气并非斩向那三枚毒针，而是……直刺毒针射来的方向！

　　剑光太快！无视空间的距离！

　　轰！

　　庙外风雪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积雪被炸开，冰屑四溅！一道灰暗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夜枭，狼狈地从雪地里翻滚而出！

　　正是那灰衣人！
　　他左肩断臂处缠着厚厚的、渗着乌黑血渍的布条，脸色在雪光映照下惨白如鬼！但那双露在衣领外的眼睛，却燃烧着怨毒和疯狂的火焰！

　　他显然没料到顾寒舟的剑气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翻滚，剑气擦着他右臂掠过，带起一蓬污血！

　　“顾寒舟！”灰衣人嘶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交出那活尸！否则……青云门也护不住你！”

　　青云门？！

　　顾寒舟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点侥幸被彻底击碎！这人……竟敢直呼青云门？！

　　“藏头露尾的鼠辈！”顾寒舟声音冰寒，一步踏出庙门！屏障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破庙牢牢护住。风雪瞬间将他吞没，玄衣在狂风中翻卷如旗。裁雪剑遥指灰衣人，剑锋吞吐着丈许长的凛冽寒芒，“凭你……也配提青云？！”

　　“配不配……你很快就知道了！”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狞笑，右手猛地一扬！

　　不是毒针！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骨符！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符之上！

　　嗡——！

　　骨符瞬间爆发出刺目的乌光！一股阴邪、污秽、带着浓烈血腥和怨念的气息轰然爆发！乌光之中，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浮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万魂蚀灵符？！”顾寒舟脸色微变！这是魔道极其歹毒的符咒，以万千生魂祭炼，专污仙门法宝灵力！

　　“给我破！”灰衣人厉喝一声，将燃烧的骨符狠狠拍向破庙的灵力屏障！

　　轰隆！！！

　　乌光与屏障轰然对撞！如同滚油泼雪！屏障剧烈震荡，灵光疯狂闪烁、黯淡！无数怨魂虚影如同跗骨之蛆，疯狂啃噬着屏障的灵力！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屏障之上，竟被那污秽的乌光蚀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不好！”顾寒舟心头一凛！这屏障若破，庙内昏迷的叶玄……

　　他身形一晃，裁雪剑光暴涨，就要回身护住屏障！

　　“你的对手是我！”灰衣人嘶吼着，仅存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通体漆黑、缠绕着不祥血纹的短刃出现在手中！他身影如同鬼魅，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顾寒舟猛扑而来！短刃划破风雪，直刺顾寒舟后心！

　　攻敌必救！

　　顾寒舟被迫回身！裁雪剑横扫，雪亮剑光如同匹练，狠狠斩向那柄漆黑短刃！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

　　灰衣人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短刃！但他眼中疯狂更甚，竟不顾伤势，再次揉身扑上！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只为缠住顾寒舟！

　　而就在两人交手的瞬间！

　　庙外风雪中！
　　另一道更加飘忽、更加阴冷的黑影，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障那道被蚀开的裂痕旁！

　　那人全身裹在漆黑的斗篷里，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帽檐阴影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万年寒冰的眼睛！

　　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有一根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指，指尖缭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的……黑气！

　　那黑气，比幽冥玉骨的死寂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他抬起手指，对着屏障上那道细微的裂痕……轻轻一点！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钎捅穿薄纸！

　　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瞬间扩大！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个屏障！

　　哗啦——！
　　无形的灵力屏障，如同破碎的琉璃，轰然炸裂！化为漫天光点，消散在风雪中！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瞬间灌入破庙！

　　庙内角落，昏迷的叶玄猛地一颤！胸前幽冥玉骨蓝光骤然熄灭！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将他笼罩！

　　而那道漆黑的斗篷身影，在屏障破碎的刹那，如同鬼魅般，一步踏入了破庙之内！

　　冰冷的目光，越过风雪，瞬间锁定了墙角那个裹在玄色氅衣里、气息奄奄的身影！

　　目标……叶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