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10、残庙风雪

　　风雪如怒。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刀子似的抽打在脸上。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四野茫茫，唯有风雪呼啸，吞没了一切声息。

　　顾寒舟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玄色外氅裹着叶玄，隔绝了部分风雪，却隔不断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幽冥玉骨的森寒。

　　轻。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隔着厚实的氅衣，顾寒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躯壳的孱弱和冰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牵扯着胸前那片幽蓝搏动的玉骨，带来一阵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震颤。

　　那震颤，如同冰冷的鼓槌，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断臂……青云纹……噬魂蛊……

　　这些字眼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的识海。

　　不可能！
　　青云门乃仙盟魁首，正道脊梁！师尊云崖子德高望重，门下弟子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怎会……怎会与这等阴邪歹毒的蛊虫扯上关系？！更遑论……与当年萧遥之事有关？！

　　可那断臂伤口处疯狂撕咬、带着清晰青云暗纹的蛊虫，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眼底！那扭曲的青云绕剑徽记，他绝不会认错！那是只有青云门核心传承才能烙印的秘纹！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如同冰河倒灌，冲垮了他坚守了十六年的信念堤坝！

　　他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张被氅衣遮去大半、只露出光洁额头和紧抿唇线的侧脸上。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近于无。唯有眉心处，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被锐器划破的旧伤痕，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像！
　　太像了！
　　当年萧遥练剑时被剑气所伤，眉心也曾留下过这样一道疤！虽然后来用了灵药淡化，但细看之下……

　　顾寒舟猛地闭上眼！强行掐断这危险的联想！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是邪祟的伪装！是蛊惑人心的幻术！

　　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脚下步伐加快，玄衣在风雪中猎猎翻飞，如同一柄斩开混沌的孤剑。

　　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叶玄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前玉骨的搏动也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他不能死！至少在弄清楚这一切之前……不能死！

　　风雪中，一座破败庙宇的轮廓在远处山坳间隐隐浮现。

　　……

　　破庙比泥汤洼村那座更残破。半边屋顶塌陷，残存的梁柱歪斜着，在风雪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豁口，风雪毫无阻碍地灌入。

　　顾寒舟抱着叶玄踏入庙内。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残存的神像只剩下半截泥胎，在角落里沉默地俯视着闯入者。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瓦砾，角落里堆着些早已朽烂的草垫。

　　他目光一扫，找到一处相对避风、头顶尚有残瓦遮雪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叶玄放下，让他背靠着冰冷的泥墙。玄色外氅依旧紧紧裹着他，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叶玄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胸前氅衣的缝隙间，那幽蓝的玉骨光芒黯淡，搏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顾寒舟蹲下身，冰冷的指尖搭上叶玄的手腕。

　　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气血枯竭，经络中充斥着混乱的幽冥之力和一种阴寒歹毒的剧毒残留！更深处，识海破碎，神魂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伤得太重了！
　　幽冥玉骨的反噬，灰衣人的毒针，再加上强行催动幽冥之力绞杀断臂……早已将这具残破的躯壳推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眉头紧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药香的丹药——九转还魂丹！青云门秘传的保命圣药！即便元婴修士重伤垂死，也能吊住一口气！

　　没有丝毫犹豫，他捏开叶玄紧闭的牙关，将丹药塞了进去。指尖在叶玄喉间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灵力送入，助他将丹药咽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化开，如同甘霖渗入干涸的土地。叶玄惨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微弱的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一些。胸前玉骨的搏动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时会断绝。

　　顾寒舟微微松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庙门口。风雪依旧肆虐，天地间一片混沌。他并指如剑，在破庙残存的墙壁和门框上快速勾勒。一道道玄奥的符文随着他的指尖亮起，又迅速隐没在冰冷的石壁中。

　　嗡！
　　一层无形的、带着淡淡白光的灵力屏障瞬间升起，将破庙的豁口封住。肆虐的风雪被隔绝在外，庙内呼啸的风声顿时小了许多，只剩下雪花拍打在屏障上的簌簌轻响。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角落。没有看叶玄，而是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裁雪剑横置于膝上，剑身散发着淡淡的清辉，驱散着庙内残留的幽冥寒气。

　　他闭上眼，试图调息，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

　　但……
　　静不下来！

　　断臂上疯狂撕咬的蛊虫……
　　灰衣人怨毒的眼神……
　　叶玄那句带着刻骨嘲讽的质问……
　　还有……怀中这具冰冷身躯眉心那道熟悉的旧痕……

　　无数画面碎片在他识海中疯狂冲撞！如同沸腾的油锅！

　　他猛地睁开眼！
　　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角落里的叶玄！

　　昏暗中，叶玄依旧昏迷不醒，裹在玄色氅衣里，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但顾寒舟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他胸前那片氅衣的缝隙处！

　　那里！
　　幽蓝的玉骨光芒，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丝？

　　不！不是亮！
　　是……在搏动！
　　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沉重的节奏，缓缓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隐隐牵动着庙内稀薄的天地灵气，朝着那个方向缓缓汇聚！

　　更让顾寒舟心惊的是！
　　随着那玉骨的搏动，叶玄眉心那道旧伤痕，竟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丝极其淡薄、却带着某种古老沧桑气息的……金芒？！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但顾寒舟看得清清楚楚！

　　那绝不是幻觉！
　　那道疤……那道疤有问题！

　　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到叶玄身前！蹲下身，冰冷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伸向叶玄的眉心！

　　他要看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叶玄眉心的刹那！

　　“唔……”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呻吟的呓语，从叶玄紧闭的唇齿间溢出！

　　他身体猛地一颤！
　　紧闭的眼皮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胸前！
　　那片幽蓝的玉骨光芒骤然暴涨！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无尽恨意的意志，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再次从玉骨深处爆发出来！疯狂地冲击着他脆弱的识海！

　　“呃啊——！” 昏迷中的叶玄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地弓起！裹在身上的玄色氅衣滑落一角，露出胸前那片幽蓝刺目的玉骨！

　　蓝光疯狂闪烁！玉骨表面的古老纹路如同活物般扭动！一股冰冷粘稠的幽冥之力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顾寒舟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叶玄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疯狂搏动、散发着滔天恨意的幽冥玉骨，感受着那股冰冷刺骨、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意志……

　　这恨意……
　　这意志……

　　是对他的！
　　是对青云门的！
　　是对……当年那一剑的！

　　十六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

　　万鬼渊上，阴风怒号！
　　萧遥浑身浴血，站在深渊边缘，回头望向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震惊、失望、和……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刻骨的悲凉！

　　“寒舟……连你……也不信我？”

　　话音未落！
　　他的裁雪剑，已经带着煌煌正道之光，洞穿了那单薄的胸膛！

　　血花飞溅！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熄灭！

　　“我……”顾寒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收回手，狠狠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
　　为什么这“活尸”会有萧遥的旧疤？！
　　为什么这幽冥玉骨对他有如此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青云门的秘纹会出现在噬魂蛊上？！

　　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当年……他真的……错了？！

　　“不——！” 他猛地摇头，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低吼！眼底瞬间布满血丝！裁雪剑感应到主人的剧烈心绪波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剑身清光大盛，煌煌剑意如同怒涛般席卷而出，狠狠压向叶玄胸前那片暴走的幽冥玉骨！

　　轰！

　　冰冷的幽冥之力与煌煌剑意再次轰然对撞！

　　气浪翻卷！
　　破庙残存的梁柱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叶玄的身体被这冲击狠狠震飞，撞在身后的泥墙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胸前玉骨蓝光乱闪，发出刺耳的嗡鸣！

　　而顾寒舟，也被这股反震之力逼得后退半步！他死死盯着瘫在墙角、气息奄奄、却依旧被幽冥玉骨护住的叶玄，胸膛剧烈起伏！

　　杀了他！
　　只要一剑！就能彻底斩灭这邪祟！斩断这混乱！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裁雪剑在他手中发出渴血的嗡鸣！剑锋直指叶玄咽喉！

　　风雪被屏障隔绝在外，庙内死寂无声。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剑锋颤抖时发出的细微铮鸣。

　　顾寒舟的眼神剧烈变幻！杀意与挣扎如同两条毒蛇，在他眼底疯狂撕咬！

　　最终！

　　他猛地收剑！
　　裁雪剑发出一声不甘的清吟，归入鞘中！

　　他不能杀！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真相！
　　一个能彻底斩断这混乱、斩灭这心魔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走到叶玄身边，再次俯身，将滑落的氅衣重新裹紧，动作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和……小心？

　　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裁雪剑横于膝前。
　　目光却不再看叶玄，而是投向庙外那一片混沌的风雪。

　　只是那紧握剑柄、指节泛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剑穗，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风雪夜，破庙中。
　　一个守着昏迷的“活尸”。
　　一个守着破碎的道心。
　　真相的迷雾，比窗外的风雪更加浓重。

　　而叶玄胸前那片幽蓝的玉骨，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在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如同……一颗被强行嵌入胸膛的、幽冥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