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南侃北聊

9、剑指旧魂

　　“我是谁……”
　　“顾长老……你手中的剑……十六年前……不是已经……告诉我答案了吗？”

　　嘶哑的声音，如同锈蚀的钝刀刮过朽木，在死寂的洞窟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嘲讽，狠狠砸在顾寒舟的心上！

　　十六年前……
　　万鬼渊……
　　那穿胸一剑！

　　顾寒舟握着裁雪剑柄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突！那柄悬停在叶玄咽喉前三寸、煌煌如雪的剑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一丝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涟漪，在那凝练如实质的剑光上荡漾开来！

　　他冰冷的瞳孔骤然缩紧！深潭般的眼底，那被强行冰封的巨浪，此刻如同被投入了万钧巨石，轰然炸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赤裸裸的嘲讽狠狠撕开的、血淋淋的剧痛！

　　答案？
　　什么答案？！

　　他斩的是堕入鬼道、屠戮仙门、十恶不赦的魔头！
　　他斩的是背弃师门、辜负挚友、罪无可赦的叛徒！

　　可眼前……
　　这瘫在洞壁下、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的身影！
　　这胸前嵌着幽冥玉骨、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活尸”！
　　这双深陷眼窝里燃烧着疯狂、执拗、还有刻骨嘲讽的眼睛！

　　像！
　　太像了！
　　像得……让他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萧遥……早已魂飞魄散！”顾寒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带着强行压抑的、近乎暴戾的冰冷，“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你……不过是窃了他残躯、借尸还魂的邪祟！”

　　他猛地踏前一步！
　　轰！
　　磅礴的剑意如同山崩海啸，狠狠压向叶玄！洞窟内尚未散尽的幽冥寒气被瞬间冲散！空气凝固如铁！

　　裁雪剑锋嗡鸣震颤，雪亮的剑光暴涨！锋锐无匹的剑气几乎要刺穿叶玄的皮肤！

　　“说！谁派你来的？！窃取幽冥玉骨！假扮亡魂！意欲何为？！”

　　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滔天怒火！

　　叶玄被那恐怖的剑意压得几乎窒息！胸前刚刚融合的幽冥玉骨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玉骨深处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暴戾意志，在顾寒舟的威压和杀意刺激下，再次疯狂躁动！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识海！

　　剧痛！撕裂！

　　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染血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呵……呵呵……” 笑声嘶哑破碎，如同夜枭啼哭，“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胸前那片幽蓝搏动的玉骨！

　　“那这……是什么？！”
　　“这刻在骨头里的……恨！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顾寒舟！你告诉我！”
　　“你当年……斩的……到底是什么？！”

　　轰——！

　　这声质问，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顾寒舟的心头！

　　他斩的是什么？！

　　是证据确凿的魔头！是仙门共诛的叛徒！是……他亲手了断的……挚友？！

　　不！不可能！

　　万鬼渊下魂飞魄散！是他亲眼所见！仙盟验魂灯彻底熄灭！是他亲手确认！

　　可……
　　这幽冥玉骨！这刻骨恨意！这双……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眼睛！

　　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坚如磐石的道心！

　　就在顾寒舟心神剧震、剑意出现一丝凝滞的刹那！

　　叶玄眼中幽光爆闪！
　　机会！

　　他强提最后一口翻涌的血气，识海中那点被玉骨意志和剑意双重压迫、濒临破碎的清明，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不是攻击顾寒舟！
　　而是……引动幽冥！

　　他那只抬起的手指，猛地屈指一弹！目标——不是人！而是洞壁角落那截灰衣人留下的、污血浸透的断臂！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冥丝线，如同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那截断臂之中！

　　嗡——！

　　断臂猛地一颤！污血之中，一股极其隐晦、阴冷、带着扭曲怨毒气息的波动，骤然被幽冥丝线激发、放大！

　　紧接着！
　　那截断臂的伤口处，皮肉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无数细密如发丝、乌黑油亮的诡异蛊虫，如同被惊动的蚁群，疯狂地从断口血肉中钻涌而出！它们互相撕咬、吞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更可怕的是！
　　这些蛊虫在互相吞噬的过程中，身体表面竟浮现出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云纹！那纹路扭曲盘绕，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徽记——青云绕剑！

　　青云门！

　　顾寒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青云纹！
　　这是青云门核心弟子、甚至长老才能持有的身份秘纹！通常烙印在贴身法器或本命信物之上！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阴邪歹毒的蛊虫身上！

　　除非……

　　“噬魂蛊……青云纹……”叶玄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穿人心的力量，“顾长老……好一个……名门正派！”

　　“你住口！”顾寒舟猛地厉喝！裁雪剑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狂暴的剑意几乎要失控地斩落！

　　但……
　　那断臂上疯狂涌现的、带着青云纹的噬魂蛊虫，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辩驳！

　　证据！
　　赤裸裸的证据！

　　这灰衣杀手，这阴狠歹毒的蛊虫，竟与青云门有关？！

　　那当年……万鬼渊围剿……萧遥“堕入鬼道”的证据……

　　一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不！不可能！

　　顾寒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剑锋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就在这时！

　　“呃——！”叶玄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胸前幽冥玉骨蓝光狂闪！玉骨深处那股暴戾的意志，在顾寒舟心神失守、剑意紊乱的瞬间，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再次疯狂反扑！

　　噗！
　　又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叶玄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下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只“看”到——

　　那柄悬停在他咽喉前的裁雪剑，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
　　竟缓缓垂落了下去！

　　剑尖无力地指向冰冷的地面。

　　洞口惨淡的天光下，顾寒舟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有些……摇晃？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断臂和疯狂涌现的蛊虫，又猛地转向瘫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叶玄。那双冰冷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颠覆的茫然和……恐惧？

　　风雪从撕裂的藤蔓口灌入，卷起洞窟内弥漫的血腥和幽冥寒气。

　　死寂。
　　只剩下蛊虫撕咬的沙沙声，和叶玄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顾寒舟站在原地，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裁雪剑，第一次……失去了那斩灭一切的煌煌锋芒。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握剑，而是……有些僵硬地、迟疑地……伸向自己腰间悬挂的、那个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却始终未曾更换的……旧剑穗。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丝线。

　　十六年前……
　　那个笑得潇洒不羁的少年，将这亲手编织的剑穗系在他剑上，挑眉笑道：“寒舟，这穗子丑是丑了点，但能保平安！以后你斩妖除魔，可都得带着它！”

　　记忆的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心脏！

　　他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和……决绝！

　　他一步踏前，裁雪剑并未归鞘，剑尖却已垂下。他俯身，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叶玄惨白如纸的脸上，落在胸前那片幽蓝搏动的玉骨上。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跟我回青云山。”

　　不是询问！
　　是命令！
　　不容置疑的命令！

　　叶玄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模糊中听到这句话，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嘲讽地扯动了一下。

　　回青云山？
　　自投罗网？
　　还是……自寻死路？

　　他连一丝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顾寒舟看着彻底昏迷过去的叶玄，看着他胸前那片冰冷搏动的幽蓝玉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伸出手——

　　不是拔剑！
　　而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氅！

　　带着体温、沾染着淡淡冷松气息的厚重氅衣，被他轻轻覆在了叶玄冰冷、残破、沾满血污的身躯上。

　　然后，他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昏迷不醒的叶玄……打横抱了起来。

　　裁雪剑无声归鞘。

　　他抱着怀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躯体，如同抱着一块寒冰，一步步走向洞口。风雪迎面扑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无尽寒渊的眼眸。

　　洞外，风雪漫天。
　　前路，迷雾重重。

　　而怀中这具残躯里跳动的幽冥玉骨，和那截断臂上疯狂撕咬的青云蛊虫，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头。

　　真相……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