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6、前尘（6）

　　另一边

　　今年的年度免疫治疗大会在笙国的笛城举行，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基因和细胞治疗科研团队，令阅大学分子生物系。世界各地的专家们轮番上台演示最新的科研成果，沐灵初坐在会场的角落里聚精会神地做笔记，身旁的秦峯背靠在座椅上，歪头打量沐灵初的笔记本电脑：“我看有些人是吹的吧。你看他，说淋巴免疫缺陷的致病原因是那个什么子旋蛋白，你信吗。”
　　“他有数据为证，为什么不信。”沐灵初停下打字：“不过我妈妈说免疫疾病很多时候致病的靶点不一定只有一个，他现在的这些数据看上去有点支撑不起他的结论就是了。”
　　“我想说的是，他的那个数据，就是那个蛋白免疫印迹图，我就不是很信。”秦峯指着沐灵初电脑上的PPT：“你把这个图放大，对，再大一点，你看，这个边缘的色彩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沐灵初仔细盯着电脑里的图：“恕我眼拙，PPT的图是压缩过的，我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你是想说这个图不是原始数据？”
　　秦峯转了转笔，点在图片上：“如果有原图就好了，我觉得他这个有加工的痕迹。”
　　秦峯从小习画，是最早使用电脑绘画的一批画家，虽然年纪尚小，但画龄超过10年，就算他不想念书，也是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的。不过他最近迷上了科研绘图，因此沐灵初心里是有几分相信他的。
　　沐灵初合上电脑：“我让母亲想想办法，把原图弄来给你检测一下。”
　　秦峯惊讶：“你信我？”
　　“我信你的结果”，沐灵初平静道：“我刚查了一下新闻，这个作者靠这篇论文一下跻身成为了这个领域的前沿领袖，顺带引来了跟风入股的一些资本家，学术造假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如果很多科学家按照他的错误思路研究下去，对等待拯救的病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看着秦峯情愫满溢的眼神，沐灵初本不想提，可最终还是没忍住：“不过如果你真的发现了什么，先告诉我，千万不要公布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结论会影响到某些人的利益，怕是会招来麻烦。”
　　秦峯将手臂环在沐灵初身后的座椅上，贴近她耳边：“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们两家什么交情，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沐灵初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转头说：“别说了，我母亲上场了。”

　　沐灵初的母亲，殷璇，是柳城南方医科大学古医学的教授，性格和父亲那种传统的闷葫芦老古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直致力于研究古今医学的结合和疗法创新。
　　“楠国古医理论流传千年，其中的奥妙虽然还没有尽解，但我相信古今医学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融合的，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殷璇开始演示她最新的成果，“我们有一位病人，被诊断患有免疫学上的严重缺陷，我们姑且称这个病为（ID）。通过现代医学理论和实验论证，我们发现调节ID的机制至少涉及到10个靶点的代谢异常。”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按照一般的用药策略，一个化合药物影响的通常仅为一个或两个靶点，那么患者需要同时服用至少5种药物，这将是很大的生理负担，并且对临床实验造成了极大的不可预期性。”
　　“但我们的团队多年来致力于古医靶向治疗的研究，从我们的数据库中经过筛选，最终确定了合适的配方，明确能够对上述10个靶点进行同时调控，目前药物已经通过临床实验并获批上市。我们把它称为TM制剂，它将是传统与现代医学完美结合的一个新的里程碑。”
　　“喂，喂。”秦峯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沐灵初：“你看那边，被一群保镖围在中间的红衣服女人，她之前都不在，现在又要走了，好像是特地来看你母亲的演讲的。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小姐呢。”
　　沐灵初顺着秦峯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你到底为什么来这，我看你对这些报告其实没什么兴趣吧。”
　　“当然是为了陪你啊。这大好的暑假，马上就要初三了，就你对学习的那狂热劲，肯定开了学又没时间搭理我了。”
　　沐灵初无语：“你不会是以这个理由跟我妈说让她带上你一起来的吧。”
　　秦峯面不改色地否认：“当然不是，是你爸爸以各种理由推脱说不想来，人家邀请函都发了三份了，浪费了多可惜，我就跟殷教授毛遂自荐了而已。”

　　殷璇走下讲台，穿过后台准备从会场外侧出去。刚出门，就被两个男子拦下。
　　“殷教授，我们老板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想要请您过去一叙。”
　　殷璇看着手中的名片，是个没听说过的药企，看这两个人的架势，殷璇估摸着就算自己不想去也没用，这异国他乡的，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于是点点头：“请带路。”
　　窗明几净的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举止优雅的红衣女人。看着不像楠国人，但楠语却非常流利，见到殷璇后，面露欣喜，毫不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殷教授，您的演讲让我们非常受益，我想邀请您到我们的公司工作。薪水是您现在在大学的10倍。”
　　殷璇挑眉：“你们想让我做免疫治疗方面的古医研究？”
　　红衣女人喝了口咖啡：“不止，包括您近些年来的所有研究。”
　　殷璇思量着她有意加重的“所有”二字：“如果我不同意呢。”
　　红衣女人将咖啡杯放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殷教授，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学术不端顶多就是被放逐，伦理不端，在楠国，也是要坐牢的吧。”
　　红衣女人起身，她的声音有些妩媚，但却透着股上位者的自信：“您考虑好了可以联系我们。”

　　夏去秋来，十月的柳城沉浸在一片片柳叶的青黄交接中，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时代更迭的沧桑感。
　　这天周末，秦峯正在沐灵初家炫耀他的解图能力，殷璇也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这个，自己用一些手段请杂志社给出的文献原图，在秦峯的操作下一层层被分解，一步步显露出其真实的状况。经过四五十道反向工程之后，作者的原始图片终于能够明显看出修改痕迹。
　　“简直太狂妄了。”殷璇气得一拍桌子：“他们这是在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
　　沐灵初看着结果有些担忧：“妈妈你想怎么处理这个事情。不管怎么样，我最在乎的是你的安全。”
　　秦峯淡定地合上电脑：“你不用担心，我这个技术又不是自创的，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用这种手段去检验科研论文，但我们电脑绘手那个圈子，多的是人想要出圈。”
　　秦峯看着殷璇，微笑着说：“您别生气，这种人，活该被学术界放逐，我们做的没有错。”
　　听两个小孩这么说，殷璇心里也有些发堵：“可以这样，会议的PPT是公开的，论文也是，里面的图片虽然被压缩过，是不是也能够通过这种手段进行分解。”
　　秦峯点点头：“可以，就是效果可能会有些不同。”
　　“好，那我们就以匿名的方式将压缩图发到论坛社区上邀请各路高手进行拆解，引起舆论发酵，逼作者发出原图，到时候，杂志社一定会请专业机构进行鉴定。”
　　沐灵初想了想觉得可行，这时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沐灵初看了眼名字，立刻接了起来。
　　“喂，是我。”
　　是沈祺。
　　沐灵初觉得嗓子有点哽咽。自从座位分开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跟沈祺说过一句话了。
　　沐灵初拿着电话离开客厅，回到卧室关上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电话那头又传来沈祺那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意：“怎么，没睡醒？”
　　“没，你有什么事。”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有个东西给你。”
　　沐灵初一惊，拉开窗帘，果然看到沈祺穿着白色卫衣和牛仔裤，一手插在兜里，一手托着手机放在耳边，仰着头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沈祺并不知道沐灵初家具体住在几楼，所以视线没有和沐灵初碰上，可沐灵初还是赶紧拉上了窗帘，靠在墙边，感觉自己心率直冲180了。
　　“好的，我马上下来。”
　　沐灵初走出房间，到门口边换鞋边说：“我下楼拿个快递，马上回来。”
　　“好，顺便帮我带一块姜回来，晚上给你们蒸虾。”殷璇拍拍秦峯的肩：“晚上就在这吃饭啊，我去给你煮杯茶。”
　　秦峯点头，余光注视着沐灵初慌张推门而出的背影，感觉她那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接了快递员的电话吧。
　　殷璇去厨房后，秦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阳台，探出头向楼下看去。
　　还不如不看呢，秦峯有点后悔。
　　他看见沐灵初快速跑出楼栋，脚步却仿佛被什么绊住似的，停在了距离沈祺2米远的地方。
　　“喏，给你。”沈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盒子，递到沐灵初手上。
　　“这是什么？”
　　“我的暑假作业，一对量子通讯器，可以无视任何障碍千里传音。”沈祺笑了笑：“不过只是个试验品，我也没测过好不好用，使用说明我都写在里面了，你自己找人试试吧，要是不好用就扔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虽然不是很懂，但听沈祺的解释，沐灵初就断定这绝不是什么“不重要的东西”。沐灵初握紧了盒子，却怎么也说不出将其中一个通讯器还给沈祺的话。
　　沉默了几秒钟，沐灵初终于开口：“为什么送我这个。”
　　一阵意料之中的失望划过心底，沈祺有些自嘲地说：“我已经被清泉的少年班录取了，明年9月就会去夕城上大学。这就当是鞭策你好好学习的念想吧，小师妹。”
　　沐灵初抬眸对上沈祺的目光，几个月来无法抑制的思念和惆怅在这一刻陡然爆发，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泪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沈祺一下子愣住了，仿佛抓住了什么日思夜想的答案。
　　可就是这愣神的两秒钟，沐灵初为了不在沈祺面前哭出来，毫不犹豫地转身，举起盒子摆摆手：“谢了，我会加油的。”
　　望着沐灵初走远的背影，沈祺叹了口气，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沐灵初躲进楼道，透过玻璃门远远地看着沈祺，眼泪汹涌而出，仿佛要用这大哭一场为自己无果的初恋画上句号。沐灵初知道沈祺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送自己礼物，因为今天是沐灵初的生日，沈祺只不过是来回礼的，他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今天沐灵初收了这份礼物，就意味着她和沈祺之间，唯一的牵绊也被抹平了，再没有任何理由产生新的交集。
　　直到确认沈祺离开，沐灵初才重新拉开门，转到楼下的生鲜超市。
　　秦峯在阳台上看不真切他们两人在楼下发生了什么，但虽然他们前后交流不超过1分钟，秦峯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
　　“秦峯，在阳台干嘛呢。”
　　秦峯转身回到客厅，笑着接过新茶：“谢谢阿姨，没什么，我去阳台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晚上，沐灵初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起身走到桌边打亮台灯，又把沈祺写的使用说明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即使他只写了两句话。
　　“双方都打开开关的时候可即时通信，量子纠缠，全靠心有灵犀，一方死，则纠缠断裂。”
　　“实验模拟有效距离2000公里，实践未知，仅供参考。”
　　通讯器是一对挂脖指环项链，在系绳和指环连接的地方有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凸起，也就是沈祺所说的开关。
　　沐灵初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不舍地将说明碎成渣揉进垃圾桶，悄悄走到了书房。
　　“妈妈，我想跟你说个事情。”
　　殷璇停下工作，将转椅转过180度，温柔地对沐灵初说：“嗯，你说。”
　　“我朋友给我寄了一个小物件，送给你”，沐灵初将项链扣到母亲的脖子上：“你看，这里有个小凸起，据说，你按一下它讲话，不管我在哪里，都能听到。”
　　殷璇愣了一瞬，便笑了：“哎哟，哪里来的鬼神迷信，你这还像是医学世家的传人吗。”
　　沐灵初继续胡扯：“怪力乱神皆为造物主的神经错乱，这就是个念想吧，保佑您平平安安，嗯嗯，我走啦，困死了。”
　　没想到，自己跳上床的那一刻，就听到项链传音入骨：“真的灵吗，那就保佑灵初平安顺遂，像正常孩子一样，度过一生吧。宝贝，生日快乐。”
　　沐灵初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无法理解母亲的话。
　　但也许今天实在是情绪波动太大，在母亲温柔的语调中，沐灵初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