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18、星陨（2）

　　海城生物制品研究院主要从事疫苗的研发，是清泉学院和海城政府共建的事业单位。下属海城兴化生物制品有限公司，负责疫苗的生产和销售工作。
　　“我们这边减毒和灭火的疫苗技术已经很成熟了，现在主要研究的方向是重组蛋白疫苗和腺病毒载体疫苗。”
　　张海兴带着李云谦和沈轩在兴化公司参观疫苗生产车间，言语间皆透露出一股学者的自信和傲气：“我们现在的生产流程已经是全自动化的了，比如这个灭活疫苗的生产，从毒株的筛选、培养增殖，纯化灭活，再到疫苗制剂的配制，都可以靠你眼前的这一排机器完成了，非常高效。”
　　沈轩一边在本子上做笔记，一边咬着笔头问：“那海生研究院这边有进行核酸疫苗的研发吗？”
　　张海兴诧异：“你们俩都是学化学的吧，知道的还挺多。”
　　“RNA疫苗我们有一些初步的研究，不过还没有进入临床实验阶段的项目，稳定性、有效性、安全性都还存在很多有挑战的地方。”
　　李云谦问：“张博士，你会安排我们去做哪方面的课题？”
　　张海兴看着沈轩：“我原本想着，你们俩都是偏化学的，可以去制剂那边找点佐剂或剂型的项目跟一下。不过…… ”
　　沈轩合上本子：“博士，我想去跟临床实验的项目。”
　　李云谦接着她的话头：“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懂的知识，可以跟各位前辈们请教。她如果去临床那边的话，我去剂型这块您看行吗。”
　　张海兴其实无所谓他们跟进什么项目。在他眼里，这两位都是从夕城来的贵客，他们愿意吃苦愿意挑战那是好事。
　　于是张海兴对沈轩说：“可以，正好最近有一款新的流感疫苗进入临床实验了，志愿者招募得差不多准备开始跟医院一起推进了。”
　　说完他又转向李云谦：“你到刚才沈轩说的RNA疫苗佐剂那块去吧，正好研究员们在尝试不同的纳米递送颗粒，和你的专业也很匹配。”
　　安排好工作，张海兴晚上在研究院附近的一家餐厅请二人吃饭。
　　“好久不见，你竟然有女朋友了。”
　　“我为什么不能有女朋友？”
　　张海兴知道李云谦不沾酒，便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一口而尽：“当年你英雄救美那架势，我以为你对人家姑娘有什么意思呢，结果她后来被闹到退学你也没再站出来。所以我以为你费了那么大劲把学籍从溪涧转出去，是打算和实验室的小白鼠过一辈子了呢。”
　　沈轩隐隐觉得不对劲。她知道李云谦没有什么前女友，但很少听他谈起以前在溪涧的事，不过这学长心思倒是奇怪的很，当着现女友的面提这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李云谦笑意敛起：“说起这个，你弟弟最近还好不。”
　　“稍然啊，你知道他那件事之后就被我爹送到梧国去念书了，今年高中毕业，准备继续在那边读大学。”
　　张海兴若有所思地沉声道：“多亏了你，没有让他闯出大祸。”
　　李云谦也不在意张海兴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意，轻轻和他碰了个杯：“那就好。”

　　简单安顿下来之后，李云谦和沈轩就进入了紧张的工作作息。这天，李云谦正在RNA疫苗佐剂研究室和一位前辈讨论疫苗递送的靶向性问题。
　　这位用实验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将白大褂穿出了禁欲味道的前辈说：“我们现阶段认为带电荷的树枝状聚合物是比较合适的纳米载体，但是算下来成本还是太高，而且依然存在靶向性不够精准的问题。”
　　李云谦顺着他的思路提出意见：“这种拓扑结构精确的高分子用化学合成效率太差了，如果能够通过生物合成的方式，酶的反应效率会高很多吧，成本也许能够降下来。”
　　“是个思路。但是生物合成需要对细菌进行基因编辑、个体差异导致的产品一致性问题也没有完全解决，这个合成路线的选择最终还是要综合比较的。”
　　李云谦拿起桌上搭模型用的细圆棍和圆球摆弄了起来：“至于您说的另外一个靶向性的问题，我这两年也看了一些用于药物载体的材料，有一个脑洞，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具有类似芯片的智能材料，能够按照我们设计的路径像无人驾驶的汽车一样、不对，公交车一样，它拥有自己的视觉和触觉等感知，可以在体内的无数个公交车站定点上下不同的药物，是不是就能实现绝对精细化的药物递送。”
　　前辈仔细盯着李云谦在桌上摆出车行路线，没有反驳：“客观地说，我现有的知识范围想不出来如何实现你说的这种脑洞，但不否认你的设想很有吸引力。”

　　中午李云谦和沈轩约在研究院的食堂吃饭，两人在食堂的角落里坐下，李云谦见沈轩一边喝着玉米甜羹，一边吃虾仁汤包，觉得奇怪：“你妈妈说你不吃甜菜是认真的么，还是因为夕城人做菜都不放糖。”
　　沈轩一脸无所谓：“看做法吧，有些甜的还行”，说着她挑了一筷子辣粉丝放进碗里：“我其实不挑食的，我妈紧张过度了。”
　　李云谦十分遗憾地说：“你这是让我没法施展厨艺啊。”
　　沈轩又扒了口饭：“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家里的厨房门口挂上你的名牌，没你的允许我绝不踏入半步，行吧。”
　　她说的很随意，李云谦却是呼吸微滞，心腔里洇开一片温热。
　　吃到一半，沈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李云谦说：“对了，我那边跟进的临床实验项目，出了点问题。”
　　李云谦心中一紧，沈轩示意他一边吃一边听自己说：“有几个志愿者身体检查的结果不符合要求，本来不想让他们参加试药的项目，可介绍志愿者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背景，硬是把人塞在这不肯走，还一定要进实验组，安慰剂组都不肯。”
　　李云谦听出异样：“双盲实验不能让医生知道病人属于哪个组吧。”
　　“可不嘛，更古怪的是，我悄悄看了眼那几个人的身体检查结果，他们血象检查结果有些数据十分异常，我看不太懂，但是带我的师傅看上去很紧张，还特地为这件事去跟领导汇报了。”
　　“汇报之后呢。”
　　“他回来之后对数据异常的事情闭口不言，反而同意了让那几个人参加实验。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黑幕。”
　　“如果真的有，恐怕凭我们的身份也不适合插手。”李云谦沉思片刻：“你说的那几个身体异常的志愿者，是从哪里来的？”
　　沈轩回忆了一下：“我看到了他们的身份证，好像住址，都是在松城。”

　　另一边

　　7月中旬，方晚领着沐灵初等三个参加大研的学生到实验室报到，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向实验室的所有老师和学生安排好暑期的工作之后，方晚把老师和博士生留了下来：“这几位是今年来我们实验室参加大研的本科生，我们看看给她们分到哪个组里。”
　　会场一阵沉默，大部分人都不会主动选择带大研的学生。生物实验一般具有长周期的特点，一个实验蹲守两三天、一个闭环的流程下来几个月是常事，大研的学生说是可以工作一年多，但暑假过完他们就要回去上课，大研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锦上添花的事，做好了可以加分，做不好也不会因此毕不了业，和每天泡在实验室的研究生们精神压力没法比。因此，除了一部分特别优秀的学生，不少人过了最初进实验室的新鲜劲，都会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来实验室混经历，实际上就只是打杂，很难自己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小课题。对于这些人，实验室的老师们通常不会太管，最后带人的任务都落到了博士生头上。俗话说三年一代沟，在这些博士生眼里，这群小孩子们就是知识储备不行，动手能力也不行，一个不小心还可能弄砸自己的实验耽误进度，但自己又对他们没有管理职能，训教重了还害怕他们产生什么心理阴影，到时候领导怪罪自己影响了祖国花朵的科研热情就不妙了。
　　方晚是生物系为数不多的女教授，所以很多女学生愿意来这里做大研，今年毫不意外，又是三个小姑娘。坐在对面的三个老师和十来个博士生嘴上不说，心里一个个都默念着，希望不要分到自己组里。
　　可是没想到，今年竟然有人主动开口：“左边的这位同学，沐灵初是吧，到我们组里，我来带吧。”
　　听到自己被点名，沐灵初循声望去，意外看到一个熟人。
　　是陈泽川。
　　陈泽川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带着探究的眼神望向他。
　　好不容易有博士生主动请缨，方晚却有其他考量：“沐灵初只有暑假在这里，你手上的研究方向实验周期太长了，不适合她。”
　　然后她对陈泽川身边的一个低着头的男生说：“长林，你的□□免疫成分研究那块，可以分一个小课题出来给她做做。”
　　和陈泽川的爽朗张扬不同，赵长林头发略长，皮肤略黑，半个脸都蒙在阴影里，整个人给人一种有些阴郁的感觉。他听到指派给自己的任务，也没有看沐灵初一眼，只是不带情绪地回了一声：“好”。
　　陈泽川和赵长林在一个小组里，只是细分方向有些不同。散会后，沐灵初跟着二人回到办公室，陈泽川立刻凑到沐灵初身边来：“我可是尽力了，不过没关系，都在一个办公室，赵长林做实验很厉害的，你跟着他也行，就是他是个闷葫芦，有什么不懂的，他要是不理你，我给你讲。”
　　沐灵初赶忙道谢：“谢谢师兄，不过你怎么在这里，之前我都没听奕哥提过。”
　　陈泽川一脸嫌弃：“你家那位可是个磨人精，我的方向偏植物，去年开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朝英的科研岛上种地了，你确定了要来这做大研之后，他就威逼利诱我暑假回来关照你。”
　　沐灵初小心地问：“这不会耽误你的工作进度吗。”
　　陈泽川摆手：“我调整了一下实验顺序，不影响。”
　　有了陈泽川作为中间人，沐灵初和赵长林的沟通比预想的顺畅了许多，两个星期过去，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实验室的工作节奏，和赵长林这个人。
　　沐灵初发现，赵长林只是不爱闲聊，一旦谈起课题，他嘴皮子顺溜得可能超过了陈泽川。
　　于是沐灵初投其所好，每天晚上实验空闲的时候，都会抓紧时间向这位学长请教。
　　“我以前以为的□□免疫，主要是B细胞体系的流程，可看您这是在研究粪便移植？”
　　赵长林从仪器上拿出打印着实验结果的图纸，在桌上摊平给沐灵初解释：“我们这边所说的□□其实包括了人体内的所有微环境，这是从一个家族遗传病的幸存者身上提取的□□样本，我们仔细分析了他们家庭的个体差异，发现他的□□微环境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是他的肠道中，拥有高于其他人两个数量级的菌群种类，这在免疫学上来说是个小概率事件。所以我们很想知道，产生这样情况的原因，是他的基因决定的，还是他后天生活的环境导致的。”
　　“那分析的结果呢。”
　　“我们发现了他确实拥有一些不同于家族内其他人的基因，导致他肠道内的生理环境能够包容更多种类的菌群存活，但是我感觉，这并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生活环境导致的基因突变，是机体和自然相互融合和影响的进化结果。”
　　“那您觉得，有可能通过直接对他们家族的其他人进行相同位点的基因编辑，达到治疗这种家族遗传病的效果吗。”
　　赵长林喉咙发紧，看沐灵初的眼神突然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你的思路……竟然和我差不多。但是实验进展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可能没有探查到所有影响了治愈这个疾病的基因位点，所以无法完全复制这个幸存者的基因突变，主动的人为改造恐怕还是无法和自然进化相提并论，而且没有证据表明治愈幸存仅跟这些突变的基因有关。所以我现在尝试利用肠道菌群的移植，实验结果表明，确实也能够达到一定缓解症状的效果。”
　　沐灵初点头受教，随后追问道：“照您这么说，保存人的□□样本，就像现在已有的保留脐带血业务一样，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吧。”
　　赵长林注意力从图纸上移开，直视沐灵初：“你……看到了？”
　　沐灵初坦然地指了指隔壁低温样本库的大铁门：“昨天陈师兄带我进去参观的时候，在您的冰柜里，我看到了一些形态……有些奇特的样本，所以猜想……”
　　“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就是觉得，人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不打算传宗接代，那总还可以留下些什么，所以我把自己的样本留存了一份，这和一些女性为了打破生育期的限制而选择冻卵的做法是差不多的。”
　　“那……可以拜托您留存一份我的基因和□□样本吗。但是我希望这件事能够保密。”
　　“我可以帮你，而且有专门的官方仓库做这方面的生意，比如锦州基因。这就和银行的保险柜差不多，你可以设置提取存放物品的条件或者遗嘱方式。”
　　“太好了，谢谢学长。”
　　赵长林没有问沐灵初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是说：“不过你要尽快，我今年6月硕士已经毕业了，9月会到笙国去念博士，暑假其实是在这做一些收尾的工作了。”
　　“笙国……您是要去哪个学校？”
　　“令阅大学生物系。”
　　“是……是吗”，沐灵初用手指按了下太阳穴，试图缓解陡然紧张起来的情绪：“那恭喜学长了，我听过这个大学，很有名的，您去了那边之后，我有问题还可以向您请教吗。”
　　赵长林也觉得和这个小姑娘格外投缘，就像在孤寂无人的道路上行了许久，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说说话的同路人，于是难得在语气里加入了几分认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