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财产》玄烛kurasoku

17、星陨（1）

　　楠国68年7月

　　叮咚——
　　大门应声而开，沈轩立刻乖巧地叫了声：“哥~”
　　沈奕看了沈轩一眼，目光立刻转向了她身后的李云谦。
　　“奕哥，好久不见。”李云谦用上了十二分的郑重，才打出这声招呼。
　　夕城的统治阶级是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他们这些科二代几乎从小就受到了父辈严厉的教育，但仍然会有一部分人走上不同的路。比如李云谦从小就被送进主流贵族私立学校溪涧学院念书，结识了不少官家子弟，而沈家兄妹却是在公立学校一直被锤打到了高中毕业。
　　沈奕结果李云谦手里的东西，对他释放了些许善意：“外面热，快进来吧。”
　　走进客厅，沈母舒媛正在把最后一盘菜上桌，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饭。
　　开饭后，舒媛就开始了宝妈模式。
　　“听说海城那边的菜都偏甜啊，轩儿你这偏辣的口味吃得惯吗。”
　　“没事，吃不惯我可以给她做。”李云谦替她回答了。
　　“你会做饭？”
　　“家常菜没问题。”
　　沈轩缩了缩鼻子：“我信的，毕竟他业余爱好是种菜。”
　　“你们住的地方环境怎么样啊，安不安全？”沈母又转向另一个问题。
　　李云谦拿出手机，把住处的照片滑给舒媛看：“我们住在研究院里面的招待所，和酒店公寓差不多，研究院出入都需要证件，比较安全的。”
　　“出入都需要证件？那我能去看你们吗？”
　　“可以的阿姨，提前报备登记就行。”
　　“你们这一去两个月，行李肯定很多，要是寄东西过去能送到招待所里面吗。”
　　“我有认识的朋友在那边，可以借到车，如果需要出门也方便。”
　　“你会开车？你驾照拿了多久了，上过路吗？”
　　“平时在学校不常出去，但过年的时候回老家，开过高速，也开过山路。”
　　“那……”
　　“好了好了”，沈冰文适时地打断了妻子：“都二十岁的人了，有什么不能照顾自己的。”
　　沈轩刚在心里给沈教授点了个赞，没想到父亲并不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李云谦，刚沈轩说你业余爱好是种菜是什么意思？”
　　沈轩赶紧瞅了一眼哥哥，放出了想要求救的信号，沈奕却面无表情地给她盛了一碗汤。
　　“算是试验田吧，量很小，有时候会种了之后拿来研究一下里面的化学成分，或者测试一下材料性能之类的。”
　　沈冰文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那你平时业余时间还有什么爱好？”
　　“有时候会去踢足球。”
　　“是吗，你踢什么位置？”
　　“中场，后腰。”
　　“你们球队参加过比赛吗，最好成绩是什么？”
　　“原来高中的时候参加过市里的联赛，最好成绩进过四强吧。”
　　“你原来是在溪涧念高中的吧，为什么没有接着在那边读大学？”
　　沈轩意识到，这才是父亲真正想问的问题。她侧头看了李云谦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很想知道。
　　“沈教授，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我，我会说我喜欢，或者说我擅长做科研，所以我来清泉了。但是您问我，我必须说实话。我最开始可能是想逃避一些我不想接触或者面对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意识到我手上学到的东西，是责任，是未来三十年楠国发展的希望。也许在您看来我们连社会都没有踏入，这种想法显得很幼稚或者大言不惭，但实业兴邦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条路也许会让我过得很艰辛，但轻松的路又怎么知道不是另一种折磨呢。”
　　“如果你的信仰和现实利益发生了冲突，怎么办。”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奕突然开口。
　　沈轩简直服了自己这一家子人，这个问题就跟问“你妈和沈轩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一个”一样蠢。
　　沈轩正想着怎么能结束这场尴尬的拷问，没想到李云谦直了直身子，郑重回答：“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而且需要抉择的情境往往是紧急而且不可预期的。所以真正需要锤炼的是自己的心性，才能在将来面临抉择的那一瞬间，作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沈轩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给李云谦碗里加了一个鸡腿：“菜都凉了，OK了不，各位考官？”
　　“啊，是是，快吃饭吧。”舒媛赶紧接话：“轩儿，云谦，你们多吃点鱼。”
　　吃完午饭，沈轩去房间里收拾行李，沈奕和李云谦在阳台聊天。
　　沈奕递给李云谦一罐冰啤酒：“能喝吗？”
　　李云谦摩挲了一下兜里揣着的解酒药，今天的情况已经他比预想的轻松了不少，于是接过啤酒：“可以。”
　　两人碰了个杯，沈奕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是正义的审判者，只是她的哥哥。你对于，做‘对’的事情太过执着，你和轩儿，不合适。”
　　李云谦握紧拳头：“沈轩不是温室里的娇花，我没有把她当作我的附属品，我想做的事，一定会是我们共同决定的结果。请奕哥相……”
　　“你不需要对我承诺什么，我并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事实上”，沈奕抬头喝了口酒：“我管不着。你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
　　“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必为了得到我们的认可而做什么，轩儿有自己的判断，不要让她失望。”

　　“东西多吗？”
　　沈轩正在柜子里翻找东西，被李云谦从身后环住。
　　李云谦看到地上的行李箱里小半块地都被五颜六色的药盒塞满，神色一凛：“你身体不舒服？”
　　沈轩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
　　“一点点。”
　　“你那一杯倒的酒量……”
　　李云谦把头撑在沈轩肩膀上：“没事。你身体不舒服吗，带这么多药。”
　　沈轩挣开李云谦蹲下，把药盒一个个拿起来给他解释：“感冒，头疼，嗓子疼，胃疼……居家必备而已。我就是不太能自己扛病的那种，可能免疫系统比较差吧，出远门都得带上，应个急。”
　　沈轩抬头看着李云谦：“刚才他们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诶！”
　　李云谦一把拉起沈轩，将她拥入怀中：“没事，我很开心。我很久都没有体会到这么有家的感觉了。”

　　午后，沈轩带着行李跟随李云谦回家，心里琢磨着他口中的“家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我们下午四点的火车，现在都两点了，这到你家坐不了一会就得走了。你怎么没买个晚上的票，还能和你父母吃顿饭。”
　　“没必要。”
　　李云谦把钥匙插进大门，门里的人听到脚步声，急促地走了过来。
　　李云谦看见来人，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妈。”
　　“阿姨好。”沈轩从李云谦身后探出脑袋，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李云谦的母亲姚黛欣快速回应了句“你好”，就低声对李云谦说：“你爸回来了，在书房等你。”
　　“知道了。”李云谦转向沈轩：“你跟我一起。”
　　姚黛欣担忧地看了沈轩一眼：“来，行李给我就行。”
　　李云谦牵着沈轩走进书房，就这么和沈轩并排站着，低声喊了句：“爸。这是沈轩。”
　　李槐安扶了扶眼镜：“沈冰文的女儿？”
　　“李伯伯好，我是。”沈轩再迟钝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决定少说话。
　　“你哪个系的，成绩怎么样？”
　　“我是化学系的，成绩……”沈轩咽了咽口水：“前两年绩点3.5。”
　　“嗯”，李槐安看向李云谦：“你呢。”
　　“比她高一点。”
　　沈轩手心里已全是冷汗，没想到第一次见家长居然会被问成绩，突然有点后悔没有好好去上那些基础课。而且，李云谦的成绩在院里能排进前三，比自己可不是高了一点点。
　　不过李槐安没有继续追问。
　　“到那边的事都联系好了吗？”
　　“已经和张海兴博士联系好了，到了那边之后他会先安排我们跟着那里的研究员做项目课题。”
　　李槐安拿出一张纸递给李云谦：“除了你们学校的任务，你这次去顺便把海城的各层关系都走动走动，我已经提前知会过那边了。”
　　李云谦接过纸，没有吭声。
　　李槐安语气加重：“都上了两年大学了，收起你那些幼稚的心思。不要认为做科学家就可以和社会脱节，科研经费哪里来，科研人才哪里引进，科研的成果上哪里去变成真金白银？没有钱的实验室，研究员能安心工作吗，实验室能够包容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每天拍脑袋就想试试的扯淡想法吗。”
　　沈轩拽了拽李云谦的后背，怕他和自己父亲吵起来，正想说点什么，李槐安却点了她的名：“你让沈轩回去问问她家沈大教授，是怎么把病毒所建起来的。”
　　“嗯，我知道了。”李云谦将写满了姓名、工作单位、联系方式的纸折好：“没什么其他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沈轩跟着李云谦回到他的卧室，李云谦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头，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撒娇：“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固执了。”
　　沈轩坐到李云谦身边，把他双手拉开，拥抱住他，让他枕在自己怀里：“你是不是……之前在溪涧，发生过什么事？”
　　沈轩感受到怀里的人轻颤了一下，于是低头用脸颊在他头发上蹭了蹭：“云谦，就算你父亲说的都是事实，也不代表你就毫无选择的空间。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沈轩抬头，发现李云谦的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一哆嗦，赶紧把李云谦从身上掀起。
　　李云谦闷哼一声，也看见了姚黛欣，揉着头喊了声“妈”。
　　姚黛欣对两人刚刚的亲密熟视无睹：“云谦，我在社区团购平台上买的菜到了，在小区进门口的诚兴超市，你去帮我拿一下。”
　　沈轩立刻附和：“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姚黛欣转身：“想帮忙的话，跟我来厨房。”
　　李云谦下楼后，沈轩紧张地推开玻璃梭门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一尘不染，姚黛欣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阿姨……”
　　“刚云谦和他爸又在书房吵架了？”
　　沈轩谨慎回答：”还好，最后意见还是达成了一致。“
　　姚黛欣手撑在洗菜池边沿，目光望着窗外：“云谦这么执拗，其实是因为我。”
　　“什么？”
　　“你不用紧张”，姚黛欣伸手扶上沈轩的手臂：“看得出来，云谦很喜欢你，而且你是沈教授的女儿，看到你，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您认识我父亲？”
　　“嗯，我们以前是同学。”
　　沈轩十分诧异，因为李云谦说过，自己的母亲结婚后一直是家庭主妇。看着眼前端庄优雅的李夫人，沈轩很难想象她也曾在南医大和手术刀打过交道。
　　“不过，你父亲肯定没跟你提起过我吧”，姚黛欣自嘲地笑道：“在南医大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日子。”
　　“二十多年前那个时候，楠国的经济刚刚从战争中复苏，掀起了一阵出国留学的热潮。我自己并不想出国，本来已经定下了要在南医大的脑外继续念研究生，结果，家里出于政治联姻的考虑，要求我立刻回夕城结婚，回来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要我以陪读的身份跟随槐安，也就是云谦的父亲去樱国念书。”
　　沈轩脑中一阵轰鸣：“那您后来的学业？”
　　“我到了樱国之后，第二年就申请到了一个学校的硕士入学资格。但是，还没来得及入学，我就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怀孕又流产了。”
　　“家里大发雷霆，不允许我再继续念书。我知道，他们迫切希望我能够尽快生下孩子。终于，我在槐安快要毕业的时候再次怀孕。确诊之后，两家人就要求我们毕业后立刻回国，然后直接把槐安送到了夕城政府基层锻炼。”
　　“所以，云谦从小就很叛逆，他一直认为我的所有痛苦都缘于这场没有选择的婚姻。”
　　“姚阿姨……”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该释怀的早就释怀了。倒是他，性子和我完全不同，有一种我没有的，和命运抗争的勇气。”
　　“您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吗？”
　　姚黛欣望着窗外，似乎是真的释然了：“有你陪在云谦身边，我是放心的。有机会的话，替我向你父亲问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