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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经的曾经 ...

  •   齐望楠慢吞吞地走到佳期美容院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而入,清脆的风铃声穿插进里间女人们的谈笑声里。

      “我回来了。”齐望楠说。

      简娜提高音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小望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齐望楠往前走了几步,倚在通往里间的门框上。里间除了整整两面墙的储物柜,美容区专门用几块帘子做隔断,保护客人的隐私。

      “没什么用,就回来了。”齐望楠淡淡地说。

      简娜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因果关系,但终究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去柜台那儿坐着吧,我们这边很快就好了。”

      齐望楠“嗯”了一声,坐在柜台后面。现在这个点基本没有新的客人来,他干脆趴在柜台上,像是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了,半阖着眼扒拉桌上的黑笔。

      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带坏韩璨了,对方都被家里人打了。那样一个前程似锦的小孩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和自己鬼混。

      按理说他被韩璨强硬地拉到真实的世界里,应该是抗拒的。笑容、阳光和奋斗就能拥抱美好的未来,几乎要把他烫伤。

      按理说今天韩璨拒绝了自己接他放学是件好事,这意味着对方的人生终于回归正轨,意味着自己可以不用再纠结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为什么一个人踩着夕阳走回来时心里会泛酸?

      店里开的冷空调温度适宜,齐望楠没趴多久就开始打瞌睡,很快就坠入梦境里。

      他梦到了夕阳,十五岁那年的夕阳。

      那天是中考的最后一天,父母和他约好了会在考试结束后一起来接他,于是他兴奋地站在校门口等。

      同班同学一个个离开,要么成群结队地约着去买零食吃,要么和来接自己的长辈讨论假期想去哪里玩。

      有几个同学经过齐望楠身边时跟他打招呼,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炸串,他摆摆手笑着拒绝了,说父母要来接自己,在等他们呢。

      于是他等啊等,等到太阳爬到了天空的最顶端,又慢慢地滑下来。

      等到所有学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等到这辈子的等待似乎都在这一天售罄。最后他等到了急匆匆地从学校里跑出来的班主任。

      “齐望楠,你父母……来不了了。”

      齐望楠没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

      他们从外地开车来学校的时候遇到了车祸,失控的大货车几乎把小轿车碾去一半,连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班主任开车把他送回家,那里一如既往地只有腿脚不便的奶奶在厨房做饭。

      奶奶很显然已经知道了一切,一边用围裙擦手上的油,一边对班主任点头鞠躬说着感谢的话。

      班主任看了眼一路沉默的齐望楠,连忙拒绝奶奶让她留下来吃饭的邀请,借口自己还有工作便告辞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又沉又闷,一下子撞在齐望楠心里,像是敲碎了他的最后一层保护罩。

      奶奶走进厨房端菜,发现齐望楠仍然站在门口,像丢了魂似的。

      “我要见我爸妈……”他带着哭腔说,“我要见我爸妈!”

      “唉……”奶奶脱下围裙,“你要去见他们,也得吃饭呐。”

      尽管如此,齐望楠最后也没能见到任何东西,哪怕是父母的骨灰。

      他和平时一样包揽洗碗的活,余光瞥见奶奶接了个电话走进卧室,垂着眼睛顿了两秒,把手随便擦干净就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前。

      手上还有洗洁精混着菜籽油的味道,齐望楠缩着手,把头贴在紧闭的房门上。

      “小孩子不能看这些的……”他听见奶奶说,“你们把日子定好吧,我都跟他俩说今天不宜出门,非说孩子中考一定要来接……”

      齐望楠没继续听,他像从来没移动过一样回到了厨房,把手埋进洗碗池里。炎热的夏天的常温水,却冰得他钻心似的疼。

      在得知父母离世时他没哭,但此时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砸进洗碗池里。

      葬礼是亲戚操办的,整体搞得比较简单,齐望楠从头到尾都木讷地按仪式进行,不哭也不笑,完全是一个精致的木偶。

      葬礼结束后奶奶又带着齐望楠回家了,正如他前十五年的人生。齐望楠和奶奶继续相依为命,看着奶奶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甚至上一秒叠好放在沙发上的衣服下一秒就会忘记。

      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再期待着每年和父母的团聚。在挨家挨户挂着灯笼贴着对联的时候,也不再缠着奶奶给父母打电话问他们今年要不要回家过年,他不再趴在窗户边想象着下一辆开进狭窄的巷子里的小轿车上坐着自己的父母。

      凭着父母留下的财产和亲戚的资助,他勉强上了高中。班主任私底下问过他要不要申请贫困生资助,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领取资助金意味着要在全班面前拍照证明资金到了学生手上,一想到那时全班都会知道他是个没爹没妈的穷孩子,他就尴尬得想马上逃走。

      齐望楠的成绩一直不错,如果考上了大学,那开销只会更大。他也清楚这一点,省吃俭用已经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假期还会去做兼职。

      高一的寒假,他裹着羽绒服,在街上挨个问缺不缺杂工。趁着年前的假期,他像是海绵挤水一样,靠在后厨洗盘子领到了一千多块钱的第一桶金。

      奶奶知道他出去兼职,每天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但也只说了一句“别耽误学习”便任由他去了。

      直到齐望楠捧着自己的第一笔工资兴冲冲地回家,想给奶奶买一件新年礼物。

      他用钥匙打开门:“奶奶,我有工资——”

      喜讯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齐望楠踉跄了一下才走进屋里。

      ——映入眼帘的是奶奶倒在地上的躯体。

      齐望楠颤抖着用指尖触碰了一下奶奶的脖颈。

      一片冰凉。

      鼻腔似乎一下子被堵塞住了,齐望楠只能用嘴巴大口喘着气。他扑到茶几上拿起奶奶的老人机拨打了120,尽可能稳住颤抖的声音告知了地址和现场状况。

      送走了自己的第三个亲人后,齐望楠看着满脸为难尽量挤出微笑的亲戚们,轻声给出了他们最想听到的答案:“这儿离学校近,我继续住在这里,一个人住,不打扰你们。”

      他照常上学,放学回家的路上去菜市场买点菜,随意做点一人食。

      生活变得无聊,除了宣布成绩这件事,没什么值得期待。

      他必须考上不错的大学,因为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齐望楠尽可能压缩了娱乐和交际的时间,学校,家,打工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无打卡点。

      他自动过滤了周围一切杂音,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班上渐渐滋生的谣言。

      直到一诊的成绩出来,齐望楠看着自己稳过本科线的分数终于放下心来。

      他本担心自己提高兼职频率会让成绩下滑,但好在自己不停挤时间学习是有效果的。

      但那天刚放学,后排的男生就扯了一把他的衣领。

      “你干什么?”齐望楠皱着眉,“松手。”

      “你怎么考那么好?”

      “你什么意思?”

      齐望楠盯着这个男生的脸,试图从脑海里挖出和他有关的信息,可惜的是他只回想起了几张大字处分报告。

      “我是说,你这种人怎么都能上本科啊,以后不都是去端果盘的吗。啊,不对,你明明现在就已经在做那种工作了吧,不然你没爹没妈的,哪儿来的钱。”

      齐望楠忍住想动手的心情,努力平静地说:“我劝你不要造谣。再说一遍,松手。”

      那男生不仅没松手,还更用力了,校服外套几乎快被他扯下来。“现在装什么贞洁?你每天用那种眼神看别人不就是为了勾引吗?还故意在班上露腰,骚不骚啊?”

      “我没……”

      对方的表情在下流中带了丝厌恶,好像齐望楠真的是他嘴里说的那种人。

      “我没有!”齐望楠大声喊道,使劲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扯回来穿好,引来教室里剩下的人频频侧目。

      “这就急了?”那人故意用全班都听得见的声音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不喜欢男的。”

      齐望楠抓着校服外套的手微微颤抖着,苍白的嘴唇里吐不出一个字。

      他逃走了。

      造黄谣似乎是毁掉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

      在学校里被不认识的人询问一夜多少钱,只要看别人一眼就会被报以厌恶的眼神躲开,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狡辩。

      齐望楠已经不敢再去学校了。

      不停歇的噩梦占据了他的夜晚,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画面,

      他硬撑着憔悴的身体去参加了高考。现在高考考场都设在本校,整间教室里都是认识他的人,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议论。

      发挥失常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复读从来不是齐望楠可以选择的路。更何况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支撑他继续学习和兼职两班倒了。

      拿着高中学历的他勉强找了家附近的工厂打工,从早忙活到晚,只为赚取一点微薄的薪水。

      半年过去了,整座城市都喜气洋洋准备迎接春节,他不准备和亲戚们一起过年。好在他前几年省下的钱还有剩余,不至于在大年三十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跨年夜的时候,齐望楠在楼下超市买了几瓶酒。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街上没有人,大家都回家过年了。他干脆直接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一瓶接一瓶地喝。

      其实齐望楠讨厌酒,他讨厌酒闻起来刺鼻的味道,也讨厌酒被硬灌进食道的辛辣的感觉,更讨厌酒在胃里灼烧,烧得他止不住眼泪。

      他狼狈地在大街上抽泣,这也是他在奶奶去世之后第一次哭。他知道只要一哭就会泄气,所以他从不敢哭。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紊乱了他的呼吸,呛得他咳嗽起来,直到刚喝下去的酒混着胃液翻涌而出,他踉跄着扶着最近的垃圾桶吐了个干净,一点食物都没吐出来。

      就在他吐得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需要帮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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