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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世的噩梦 溺水之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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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齐源因梦再睁开眼时屋里黑着,不是全黑,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他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心跳还没平复,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有些喘不上气。后背的里衣湿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枕边。归生剑在那儿,剑鞘微凉,触手可及。他握住剑柄,握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又是那个梦,他闭上眼,画面还在眼前晃。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清晰得像是重新经历过一遍。师尊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
血从师尊的嘴角、胸口、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衣服,他眼前的一切。他拼命往师尊身体里渡灵力,可那具身体像漏了底的容器,无论填进去多少,都像落入无底深渊,什么都留不住。
师尊的眼睛半阖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极轻的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
然后那眼睛就阖上了,再也没睁开。他抱着师尊的身体,跪在原地以魂为引救满身是血的师尊,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久到有人来,有人喊他,有人想把他的尸体拉开,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然后画面一转,到处都是火。族地的木楼烧成了巨大的火炬,噼啪作响,不断有燃烧的梁柱砸下来,溅起一地火星。
天空被映成红色,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阿爹倒在他面前。他冲过去,想把人扶起来,手刚碰到阿爹的肩膀,就被一只血手攥住了手腕。
阿爹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着,说的是快走!快走……然后那只手就松开了,垂落下去。阿娘抱着他往密道里塞。
密道的入口在假山后面,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阿娘一边塞他,一边说活下去,活下去。他拼命摇头,说我不要,阿娘一起走,一起走。
阿娘不看他,只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一根一根,掰得很慢,很用力。身后有人在喊:狐族余孽,一个不留。
声音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假山的缝隙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密道的石门落下来那一刻,他看见阿娘转过身,朝那些追兵走过去。她的背影很直,和平时一样。
他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石门轰的一声合上,把一切都隔绝在外面。再然后就是跑,没命地跑。跑过黑暗的密道,跑过荆棘丛生的山林,跑过结冰的河流。跑到腿失去知觉,跑到肺里像灌了火,跑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阿娘让他活下去,他得活下去。最后他一头栽倒在山道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眼睛半阖着,看着前方的路。那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想,就这样吧,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渐渐的来了一群妖怪殴打,他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白衣,黑发,站在他面前。阳光从那人背后透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蹲下身,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很暖,暖得让他眼眶发酸。
是师尊,是上一世的师尊,也是这一世的。对于他来说,都是溺水之人跌落海底的浮木。他以为自己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身边的所有人,所以他本是想和师尊撇清关系抛开一切,溺死在海底。
可是他总会有侥幸心理,齐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他这几日闻惯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都过去了,现在师尊还活着,这一世,不会再有那些事了?
他抱着归生剑,盯着头顶的承尘。承尘是暗色的木头,在夜里几乎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轮廓,慢慢把梦里的画面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压到平时不会想起来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从这边挪到那边。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个包袱。
齐源愣了一下,坐起来。包袱是用青蓝色的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系着个简单的结。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衣服。
黑色,从里到外都是黑色。外袍是深黑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暗红的边,腰封也是暗红的,颜色沉,不扎眼,但放在黑色上,衬得那点红格外分明。
最上面压着张字条,苏慈生的字,只有几个字:针阁新做的,试试合不合身,纸条的末尾画了一个微笑的小表情,但是被划掉了。
齐源捧着那身衣服,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上。
黑色比他想的合身,腰封系紧,衬得腰身更窄。暗红的滚边藏在袖口和领口,抬手时才露出来一点,像藏在暗处的火。
归生剑还在枕边,他拿起来,握在手里,和这身衣服配在一起,像是一套的。
他忽然想起阿娘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阿娘给他做新衣服,也是黑色的,滚着红边。阿娘说,我们家的阿源穿黑最好看。红色衬在边上,不会太素,也不会太艳,刚刚好。
齐源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圈暗红的边。针脚细密,绣得用心。
他站了一会儿,把归生剑放在桌上,在窗边坐下来。
归心宗的议事殿里,檀香细细地燃着。烟气从香炉的孔洞里钻出来,笔直上升,在屋梁附近散开,消失不见。
午后的光把殿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白墨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份卷宗,慢慢翻着。下方几个长老正在议事,说的都是些宗务琐事,这个月的灵石发放,下个月的弟子试炼,北边妖物又有了异动。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就按这个办。
事情议得差不多了,众人起身告退。唯有大长老没动,坐在原位,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白墨抬眼望着他,周长老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条叠着一条。他是看着白墨长大的老人,从白墨还是半大孩子,跟着老宗主来归心宗,一直看到现在。他把茶盏放下,捋了捋胡子,开口道:“宗主,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长老也不等他应声,自顾自往下说:“昨日兰山宗那场试炼,老夫也去看了。苏宗主收了个徒弟,亲传,当众给的剑。那孩子瞧着不错,资质挺好,苏宗主挺看重他。”
白墨翻卷宗的手顿了顿,又继续翻。
周长老小心翼翼瞄了他一眼,继续说:“老夫是想说,苏宗主都收徒了,宗主您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这掌门之位,总得有个传承。您一个人这么些年,也该放下,找个徒弟,好好教着,将来也有个依靠……”
白墨的视线从卷宗上抬起来,落向窗外。
窗外是归心宗的远山,云雾缭绕,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午后的光照在山峦上,把远近的峰峦染成深深浅浅的青。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长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白墨的声音,不高,很轻:“周老,您听过一句话吗?”
周长老一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白墨收回视线,把卷宗合上,放在案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一点什么,一闪而过,便沉下去了。那目光在空气中停留,然后他垂下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起身,朝白墨拱了拱手,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墨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殿里又静下来。
白墨坐在原处过了很久都没动,案上的檀香烧尽了,最后一缕烟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偏过头,看向架上那柄剑。
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寒。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手指轻轻触了触剑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碰一片永远不会化的雪。
齐源在窗边坐了一上午,那盆绿植还在窗台上,叶子蔫蔫的,和早上一样。
归生剑搁在桌上,剑鞘乌黑,和他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他偶尔伸手摸一摸,指尖碰到冰凉的剑身,就又收回来。
苏慈生一早被叶长老叫走了,说有事商议。齐源不知道什么事,也没问。他就这么坐着,等太阳慢慢升高,等光影慢慢移动,等外头的脚步声来了又走。
中午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门口停下来。
“就是这儿?”
“对,掌门给他安排的侧厢。”
“啧,亲传弟子就住这?比咱们那儿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懂什么,重点是离掌门近。听说掌门每日早晚都来看他。”
敲门声响起,齐源没去开门。
又敲了几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年轻弟子,穿着兰山宗的服制,其中一个领头的齐源认识。试炼时见过,任轻尘那边的,当时站在任轻尘后头。叫什么他没记住,也没打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