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世界继续爱你》求衣

5、试炼 下 归生剑

　　白墨坐在归心宗那头，靛青袍子颜色沉，快跟背后山石混一块了。他看了会儿水镜，目光斜过来，落在苏慈生侧脸上。苏慈生正盯着齐源那块镜面，脸上没太多表情，就是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

　　“担心他？”白墨开口，声音不高，刚好顺风送到苏慈生耳边，清清冷冷的。

　　苏慈生手指停住，转过脸。白墨脸上淡淡的，浅灰色的眼睛映着水镜的光，看不真切。“试炼哪有不险的，”苏慈生笑了笑，“我自己挑的红衣裳，我看着，应当的。”

　　旁边沁元宗一位姓赵的长老耳朵灵，听见了，哈哈一笑插嘴：“苏掌门这徒弟胆气足！这颜色，我宗里那几个闹腾的都不敢上身。”他说着，眼睛瞟向白墨腰侧那柄剑，“苏宗主今日怎没带初一？好些年了，没见初一十五凑对儿了。”

　　提起这个，兰山宗几个老辈神色都动了动。云袖长老轻叹口气：“是啊，那时候慈生还是个跳脱性子，白宗主就稳重多了。两把寒髓剑，是白老宗主费心寻来的……慈生随口起了个初一十五，白宗主竟也由着他胡叫。”

　　叶无道捋着胡子摇头：“何止由着！慈生当时还掰扯，说‘初一你拿，十五我拿，凑一块就是个整月，团圆！’歪理一套一套的。”他说完，眼角余光扫了扫白墨。

　　白墨没接话，只抬手唤出初一，指腹很轻地抹过初一冰凉的剑鞘，像拂灰。

　　“剑而已。”他说完，视线转回水镜，话头就撂下了。苏慈生却看见，他那抹剑鞘的指头，多停了一霎。

　　水镜里，变故来了。

　　齐源那块画面，三只皮毛溃烂流脓、形似鬣狗的妖物从枯树后头窜出来，红着眼把他围在中间。那身红衣似乎格外刺激它们，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腐得地面枯叶嘶嘶响。

　　观众里有人“嚯”了一声。任轻尘正对付一只铁臂猿，也分神瞥过来，嘴角很淡地扯了下，又专心自己那边了。

　　镜子里，齐源像是吓愣了，站着没动。一头妖物最先耐不住，后腿一蹬，獠牙直冲他脖子咬过来。
　　眼看要咬上，齐源腰忽然向后一折，几乎平贴地面，红衣下摆“唰”地铺开。

　　同时他垂着的右手食指凌空一划地上那滩脏水猛地炸起，三四道水箭窜出来，准得吓人，噗噗几声，挨个从妖物张开的嘴捅进去，后脑穿出，带出血沫子。水箭去势不减，钉进后面树干，竟结成了冰棱子，扎进去寸把深。

　　三头妖物还保持着扑的姿势，僵了僵，轰隆倒下去，尘土扬起来。

　　前后不到两息工夫。太快，也太干净。看台静了一瞬，接着嗡嗡声起来了。

　　“这就……完了？”

　　“那水箭！说凝就凝，还带转冰的？”

　　“碰巧吧？妖物自己撞上的……”

　　【宿主，开门红。】小一声音凉丝丝的，【比我想的还利索，宿主你这皮肤挑得好，嘲讽拉满。】

　　苏慈生没理它，镜子里，齐源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衣角，其实没什么可掸的。他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只伸出舌尖，极快舔了下溅到嘴角的一点污血，随即皱了皱眉，有点嫌弃。那动作快，带着点熟练的自然。

　　“不是碰巧。”白墨忽然说，声音平直，却笃定，“他控力的分寸和出手的火候，不像新手。”

　　苏慈生“嗯”了声，眼睛还追着那点红。齐源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步子还是不紧不慢，像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几根挡路的枝子。

　　试炼继续，别的镜面里，弟子们各有得失，狼狈的也不少。任轻尘剑使得漂亮，已经独自收拾了两波，正主动找更多目标，积分暂居第一。

　　他动作干脆，甚至有点刻意的好看，每次得手，眼神总往高台方向掠一下。

　　齐源像片安静的红云，飘过枯林、泥沼、乱石滩。他遇着的架不算最多，但每次都结束得很快。用水，也用随手捡的碎石断枝。

　　手法越来越简单，有几次明明能绕开，他却迎上去，用最小动静最快了结。那种利落，近乎无情。

　　有一回，五只毒火蝎围上他。他脚底泥浆忽然旋成涡，陷住蝎子腿，同时石缝里渗出的水珠腾起来，化成一把把细得看不清的冰针，雨似的落下去，每根都精准扎进蝎子关节或眼窝。

　　蝎群登时瘫了，在泥里扭。他看也没看，踩着一块干净石头走了，红衣下摆扫过潮湿的空气。

　　“这小子……”叶无道看得眼睛发直，早先那点不满变成了惊，“玩水玩出花来了。有些手法，老夫都没琢磨过。”

　　云袖长老点头：“不止是天赋。你瞧他眼神没？太静了，静得不像这年纪的孩子在拼命。”

　　白墨没说话，搁在膝上的手，指头微微往里蜷了蜷。

　　苏慈生都看在眼里，齐源比他预料的还强，那副游刃有余底下透着的沉寂，让他心里那点“似曾相识”的恍惚又浮起来。他压下去，专注看镜面。

　　时间一点点耗，试炼快到头了，阵法里妖物少了，弟子之间开始碰出火星。

　　任轻尘积分稳居头名，正追一头罕见的碧眼风狐追得起劲。斜里忽然掠过一道红影子，他没抢，只是路过，指尖弹出一滴水，打在风狐前头一块松石上。石头一滚，绊了风狐一下。任轻尘趁机赶上，一剑结果了它。

　　任轻尘收剑，看向不远处的齐源，眉头拧起来。他不稀罕这种像施舍的帮忙。齐源却已经走远了，仿佛刚才纯属无意。

　　最后一声钟响，阵法光华大亮，把里头的人全吐了出来。

　　一个个模样都算不上好，挂彩的、喘粗气的多。唯独两人打眼：任轻尘白衣虽破了几处，但身板挺得直，手里拎着风狐尾巴，像得胜还朝。齐源的那身红衣居然还算齐整，除了下摆沾了泥点血渍。他站在人群边上，微微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好像那上头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统计长老高声念结果。

　　“头名，兰山宗，任轻尘！斩妖八十六只，其中一阶上品碧眼风狐一头！”

　　任轻尘上前一步，承着各色目光，嘴角终于压不住往上扬。他飞快瞟了眼高台上的苏慈生。

　　“次名，兰山宗，齐源！斩妖八十一只……”

　　这数一出，底下又有嘀咕。八十一只，比任轻尘少，可想想他遇着的妖物本就不那么多，再加上那干脆得过分的解决方式，这成绩没人敢说水。

　　任轻尘脸上那点笑淡了些，侧头看齐源。齐源还是垂着眼，像没听见。

　　名次念完了，苏慈生起身，走到众弟子跟前。先对着所有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目光扫过任轻尘，点了点头，任轻尘背脊更挺了。

　　然后他走到齐源面前。

　　少年这才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里头情绪深得很，像藏了一整个不见底的夜。

　　“不错。”苏慈生声音温和，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把连鞘的长剑。剑身修长，样式极朴，乌木剑鞘，没什么装饰，只在晨光里泛着层润泽的哑光。

　　一看就是新找的，剑柄缠绳的结法都是兰山宗器阁近两年流行的样式。

　　“这剑是前两日让器阁打的，料子还成，性子稳，合你的水系灵力。”苏慈生把剑递过去，“打今儿起，你便是我苏慈生亲传弟子。这剑，算为师给的见面礼。”

　　四周霎时一静，亲传！见面礼！尽管早有风声，可掌门亲口说出来，分量到底不同。任轻尘脸色白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齐源的目光落在剑上，又慢慢移到苏慈生脸上。他伸出双手，接过剑。触手微凉，重量刚好，新剑特有的那种生涩感还在。

　　“谢师尊赐剑。”他嗓子有点哑，带着几乎听不出的颤。他握紧剑柄，拇指轻轻摩挲过光滑的剑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眼睛清亮亮的，执拗得厉害。

　　“弟子……想给这剑起个名。”

　　“哦？”苏慈生眉梢微动，笑意深了点，“想起什么？”

　　齐源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说：

　　“归生。”

　　归来的归，生死的生。

　　苏慈生眼神几不可察地晃了下，归生……

　　苏慈生只点头：“好，归生剑。盼你持此剑，道途顺遂，心有归处。”

　　齐源把归生剑紧紧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高台上，白墨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苏慈生把新打的剑递给齐源，看着齐源抱剑如珍似宝，看着那把朴素的剑被冠以“归生”之名。

　　他慢慢转开脸，望向远处苍苍茫茫的云海，袖口垂着，手指在袖底，很轻地蜷了蜷。

　　问心崖上的风渐渐歇了，人潮也散了。任轻尘被几位交好的同门围着道贺，脸上那点笑却有些挂不住，眼神总往另一边瞟。

　　苏慈生带着齐源往回走，少年抱着他那把新得的“归生剑”，红衣在傍晚的光里暗沉沉的。手心上却出现了一片红色的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