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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予烬 ...

  •   雨势是拖着湿淋淋的尾巴歇的,最后几滴砸在玻璃上,噼啪声渐次弱下去,像谁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贺予矝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时,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低头才见两道红痕陷在白皮肤上,像被砖缝硌出的印子。

      掌心的伤不知蹭到了哪,混着薄荷糖的甜气漫上来,在鼻尖绕成个又疼又涩的结。

      她蹲在沙发边,指尖勾住那根浅灰色的抽绳——南烬卫衣上的,被灯草的爪子揉得发皱,尾端还沾着两根奶白的猫毛。

      抽绳在指尖绕了两圈,贺予矝忽然想起南烬说的“猫看见喜欢的就想藏起来”,原来灯草藏的哪是绳子,是她埋在砖缝里、连自己都不敢碰的心思。

      茶几上的便签还在淌水。

      蓝黑墨水在木面上洇出蜿蜒的河,一圈圈绕着南烬滴下的血痕,那些暗红的点已经晕成小小的花,被墨水的河一缠,倒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第三十七道”那几个字困在中央。

      贺予矝伸手去捡,纸页烂得像泡发的棉絮,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露出底下被水浸得发胀的字迹,鼓囊囊的,像她堵在喉咙口的哽咽。

      “喵——”灯草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竖着尾巴冲门口叫。贺予矝抬头时,正看见门缝里塞进张纸片,边缘沾着湿泥和草屑,像被谁从巷口的积水里捞出来的。

      是张乐谱。

      她扑过去拽开门,楼道里的绿光斜斜切进来,照见楼梯转角空荡荡的。

      应急灯在天花板上滋滋响,映得台阶上的血痕泛着冷光。

      贺予矝捏着乐谱,纸页被雨水泡得发脆,指尖稍一用力就撕出个豁口。

      是《予烬》的谱子,南烬的字迹清瘦,副歌部分却改得密密麻麻——她跑调的那几个音,被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换气时的气音,像猫踩过落叶”。

      最底下有行小字,墨迹被水晕得发蓝:“楚夏没说的告白,我替她写了。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刻得很深。”

      贺予矝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谁攥住了。

      她想起南烬弯腰捡碎玻璃时的样子,血珠滴在灯草的照片上,像颗没擦干净的泪。

      那时她怎么就没看见,南烬的指尖在玻璃碴上划了又划,是在刻什么,还是在剜什么?

      “灯草!”她突然抓起玄关的钥匙,指尖抖得连钥匙环都捏不住。

      灯草蹭地窜到门口,尾巴卷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像在催。

      楼道里的水声还没散尽,贺予矝踩着积水往下跑,帆布鞋碾过台阶上的血痕,把暗红的印记拓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像在数南烬没数完的砖缝。

      巷口的野猫又窜出来了,从垃圾桶后跃到砖墙上,带起的枯叶还沾着雨珠,落在贺枝脚边。

      她突然停住,盯着墙面数——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三十七道时,指尖触到砖缝里嵌着的东西,凉得像块冰。

      是颗薄荷糖,青柠味的,糖纸被雨水泡得半透明,露出里面浅绿的糖衣。

      糖的边缘压着道刻痕,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像个没写完的“矝”字,旁边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烬”,两道刻痕交缠在一起,被雨水泡得发胀,却没被冲掉。

      贺予矝蹲下去,指尖顺着刻痕摸,砖缝里的潮气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指缝。

      她想起南烬说“藏着的心意会烂掉的”,可这颗糖被嵌在砖缝里,刻痕里还留着指甲的温度,像在说“烂不掉的,我刻得很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声和她数砖缝时听过的频率一模一样。

      贺予矝猛地回头,看见南烬站在巷口的树底下,米白色卫衣的袖口还在渗血,纱布松松垮垮挂在手腕上,像朵快掉的花。

      “我忘拿伞了。”南烬的声音有点哑,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却在看见她手里的乐谱时,亮了一下,像被雨洗过的星子。

      贺予矝捏着那颗糖站起来,指尖的血蹭在糖纸上,红得刺眼。“你根本不是忘拿伞。”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被风卷得七零八落,“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留谱子给我看,故意让我来这砖缝前。”

      南烬没否认,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纱布上的红又深了些:“是又怎么样?你不是也来了吗?贺枝,你要是真不想见我,就不会攥着这颗糖,站在第三十七道砖缝前。”

      “我是来……”贺予矝想辩解,却被自己哽住。是来干什么?来确认刻痕是不是真的?还是来证明自己有多胆小?

      “你是来补楚夏的结局的,对吗?”南烬往前走了两步,巷口的风掀起她的卫衣下摆,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小臂,“你刚才在门口说的,楚夏补了结局。”

      贺予矝深吸一口气,风灌进喉咙,带着薄荷糖的甜:“她说,砖缝里的草会记住刻字的人,就像数砖缝的人,会记住多等的那三秒。”

      “那你呢?”南烬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飞什么,“你数第三十七道砖缝时,多等的可不止三秒。你以为我数落叶的时候,没听见你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吗?一下,又一下,像在跟自己较劲。”

      贺予矝的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了:“我那是……是在想剧本!”

      “想剧本需要攥着拳头数吗?”南烬抬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时,又顿了顿,转而轻轻碰了碰她攥着糖的手,“你掌心的伤,是刚才在屋里掐的吧?贺枝,你对自己总是这么狠,对我却这么……”

      “这么胆小,是吗?”贺予矝接过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胆小!我怕我往前走一步,你就后退了;怕我说出‘喜欢’,你就觉得我麻烦了。南烬,你明知道我写剧本时多敢编,可到了自己身上,连句‘我在意’都要在砖缝里藏半年!”

      南烬的肩膀颤了颤,这次没再犹豫,掌心直接贴在她脸颊上,带着消毒水的凉意,却烫得贺予矝眼眶发酸。

      “那十五颗薄荷糖,”她的拇指擦过她的泪痕,血珠蹭在她脸上,像颗小小的朱砂,“你还要吗?青柠加蜂蜜的,你上次说太酸,我减了半颗柠檬的量,记在备忘录第三十七条。”

      贺予矝没说话,只是攥着那颗从砖缝里抠出来的糖,往他怀里撞。

      额头撞在他锁骨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我数错了,”她把脸埋在他卫衣里,柑橘香混着雨气漫过来,像终于找到的港湾,“第三十七道砖缝,我数的时候,多等了不止三秒。我数到第二十道就开始慌了,怕你不在巷口的树后,怕你录的脚步声里,根本没有我的那一段。”

      南烬的手臂收紧,勒得她骨头发疼,却把所有风声都挡在了外面。

      “我在的,”她的声音埋在她发顶,带着点鼻音,“从你第一次数砖缝开始,我就在树后。你数到第十七道时,踩碎了片梧桐叶,声音特别响,我以为你发现我了,吓得差点把录音笔掉水里。”

      贺予矝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那你怎么不叫我?”

      “怕你跑啊。”南烬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连清唱跑调都怕被我听见,我要是当时叫你,你肯定会像第一次在录音棚那样,抱着剧本就往外冲,鞋跟都能跑掉。”

      “我才不会!”

      “你会。”南烬说得笃定,“你上次在楼道里数台阶,数到第七级就回头看,我躲在转角,看见你捏着衣角的手都白了。贺予矝,你什么都藏得住,就是藏不住眼里的光——每次提到剧本里的楚夏,提到巷口的砖缝,提到……我,你的眼睛都亮得像星子。”

      灯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用头蹭着两人交握的手,尾巴缠着那根浅灰色的抽绳,把没说完的话,都绕成了团。

      贺予矝抬手,摸到南烬手腕上的纱布:“你的手……刚才捡玻璃的时候弄的?”

      “嗯,”南烬低头看了看,语气轻描淡写,“想刻个字在玻璃上,没留神。”

      “刻什么?”

      “刻‘矝’啊。”南烬笑了,声音里带着点傻气,“想着等你消气了,把玻璃碎片捡起来给你看,告诉你我连碎玻璃都舍不得扔。”

      贺予矝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烫的:“傻子。”

      “是挺傻的。”南烬反手握住她的手,把那颗带血的薄荷糖拿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青柠混着蜂蜜的甜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涩,像他们此刻的心情,“但傻得值得,至少让你知道,我数的三十七道砖缝,从来都不是白数的。”

      巷口的砖墙上,野猫又窜进了砖缝,带起的枯叶落在刻痕上,像给那两个交缠的字,盖了层薄薄的被子。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第三十七道砖缝上,刻痕里的积水闪着光,像谁没掉的泪,终于找到了归宿。

      贺予矝含着糖,含糊地说:“我剧本里……还缺句台词。”

      “什么?”

      “楚夏对男主说的,”她抬起头,眼里的泪被月光照得发亮,“她说,其实我数砖缝的时候,早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只是怕你走得太快,才故意数得慢了点。”

      南烬突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带着薄荷糖的甜:“那男主该说什么?”

      “该说,”贺予矝踮起脚,把脸凑近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以后走慢点,陪你数到第一百道,好不好?”

      风卷着巷口的落叶飘过,打着旋儿落在砖缝上。远处传来《予矝》的旋律,是她跑调的那版,混着南烬数砖缝的声线。

      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那三秒的停顿里,终于住进了两句藏了太久的话,像封终于被拆开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潮湿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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