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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暖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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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进窗棂时,贺予矝是被猫爪踩醒的。
灯草蹲在她胸口,尾巴尖一下下扫着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别闹。”她伸手推了把猫,指尖却触到片温热的皮肤。
南烬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米白色卫衣的领口歪着,露出半截缠着纱布的小臂,纱布边缘还洇着点暗红,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灰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贺予矝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像数砖缝时数错了数字,慌乱地想往回数,却怎么也接不上茬。
她悄悄坐起身,动作轻得像片落叶,生怕惊醒了这难得的安宁——客厅里还留着昨晚的气息,有南烬身上的柑橘香,有消毒水的清冽,还有灯草猫砂盆里淡淡的松木味,混在一起,竟成了让人心安的味道。
沙发缝里露出半截录音笔,是南烬昨天捡回来的那支,外壳的泥渍被擦得差不多了,却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谁用指甲反复摩挲过。
贺予矝捏着笔身转了转,冰凉的塑料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想起里面录着她改剧本的草稿,那些对着空气念叨的台词、突然卡住的停顿、甚至不小心打翻水杯的惊惶,原来早被另一个人听了去,像藏在砖缝里的秘密被雨水泡开,字字句句都露了馅。
“醒了?”南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晨露浸过的砂纸,惊得贺枝手一抖,录音笔“咚”地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没、没醒。”她慌忙去捡,指尖却撞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蟋蟀,在地毯上慌慌张张地碰了碰。
南烬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烫得她耳尖发红,连带着后颈都泛起热意。“昨天在巷口哭够了?眼睛肿得像灯草偷吃的鱼干,我半夜看了三次,每次都想拿冰袋给你敷敷,又怕你醒了跟我急。”
“谁哭了?”贺予矝别过脸,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被雨水泡烂的便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浅口瓷盘,里面摆着颗薄荷糖,糖纸被小心翼翼地抚平了,边角的磨损处用透明胶带粘好,像件被小心收藏的宝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粘这个干什么?”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糖纸,就被南烬攥住了手腕。她的掌心还有点凉,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怕你又扔。”南烬的拇指移到她掌心,轻轻蹭过那层新结的痂,动作轻得像在数砖缝,“昨天那颗在砖缝里嵌了半夜,糖衣都化了一半,你还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是想把自己的血混进去当糖霜?我捡的时候,糖纸都跟你的血粘在一起了。”
贺予矝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晨光晒透的番茄,连带着脖子根都烧了起来。“我那是……是怕掉了。天黑,巷口又滑,万一滚进哪个砖缝,就找不着了。”
“掉了再买就是。”南烬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个铁盒,打开时“哗啦”一声响,里面装满了薄荷糖,全是青柠味的,糖纸在晨光里闪着浅绿的光,像把揉碎的星子撒在了里面。
“我昨天去便利店,把所有青柠加蜂蜜的都买回来了。店员看我的眼神跟看疯子似的,问我是不是要批发。我说不是,是怕有人吃不到会闹脾气。”她晃了晃铁盒,糖纸摩擦的声音像细小的脚步声,“这些够你吃到数完第一百道砖缝了,要是不够,我们再去买。”
贺予矝盯着铁盒发愣,那些糖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南烬数砖缝时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都踩在她心上,震得她胸腔发闷,却又暖烘烘的。“你不用这样的。”她小声说,指尖抠着地毯的毛,把那些绒毛捻成一小团,“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没糖吃就闹脾气。”
“可你比小孩子还难哄。”南烬捏起颗糖,剥开纸递到她嘴边,糖块的清凉气息混着蜂蜜的甜漫过来,“昨天在宠物医院,灯草都知道蹭蹭我的手求原谅,你却对着药水瓶子瞪了半个小时。楚医生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我说不是,是有人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心疼我,只能拿瓶子撒气。”
提到宠物医院,贺予矝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灯草换药时明明乖得像团棉花,任由楚医生摆弄爪子,偏偏在她伸手去摸时,突然对着南烬的手腕又舔又蹭,尾巴缠得比那根抽绳还紧,活像只叛徒猫。“它那是忘了是谁天天给它喂罐头、梳毛、清理猫砂盆!我看它就是被你用几根猫条收买了,白眼狼。”
贺予矝张嘴咬住糖,青柠的酸混着蜂蜜的甜在舌尖炸开,像南烬说的“藏不住的心意”,酸得她眯起眼,甜得她心头发软。
南烬的指尖擦过她的唇角,像片羽毛轻轻扫过,痒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它没忘。”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猫记仇,也记好。就像你,嘴上说不喜欢,却把我卫衣的抽绳藏了起来。我早上整理沙发的时候,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点灰边,是不是?”
贺予矝差点把糖吞下去,喉咙里卡了一下,咳得脸颊发红。
那根抽绳被她塞进了枕头底下,本想等南烬走了再还给她,洗干净、熨平整,假装只是不小心捡到的,没想到连这个都被发现了。
“我那是……是怕灯草吞下去。它昨天玩抽绳玩得疯,爪子都缠在上面了,我怕晚上睡觉的时候没看住,绳子被它咽了。”她梗着脖子辩解,却在看见南烬眼里的笑时,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的烟,“再说,那绳子本来就是你的,我又没打算要。”
“现在是你的了。”南烬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个纸箱,纸箱边角有点磨损,上面贴着张便利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她的字迹。
贺予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钝钝地疼,又有点发酸。“你捡这些干什么?”她伸手去推纸箱,指尖却触到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只猫,爪子里拖着根抽绳,像极了灯草,旁边还写着行小字:“灯草藏的不是绳子,是贺枝的心思。”
“想知道你数砖缝的时候在想什么。”南烬翻开笔记本,里面记满了日期和数字,密密麻麻的,像本专属的密码本,“你第一次数到第三十七道停了三秒,那天风很大,你裹紧了围巾;第二次停了五秒,你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第三次……”
“别说了!”贺予矝抢过笔记本合上,指尖的力气大得差点把纸页捏烂,指腹都泛白了,“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连藏在心里的念头、偷偷数错的数字、甚至不小心皱的眉头,都被你扒出来晒。南烬,你就不能给我留点余地吗?”
“藏在心里会发霉的。”南烬的声音软下来,像雨后的阳光,带着点湿润的暖意,“就像你剧本里写的,楚夏把信藏在砖缝里,最后连字迹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团模糊的蓝。你想让我们的话也变成那样?变成谁也看不懂的墨迹,被风一吹就散了?”
贺予矝捏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纸页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那点疼却让她清醒了些。“可有些话晒在太阳底下,会被风吹散的。”她想起昨天在巷口说的那句“陪你数到第一百道”,现在想想,竟比数砖缝时的停顿还要让人心慌,像把写满字的纸摊在风里,生怕下一秒就被吹得四分五裂。
“散不了。”南烬从纸箱里抽出张乐谱,是《予烬》的终稿,纸张边缘有点卷,显然被翻过很多次。副歌部分用红笔写着两行字:“砖缝里的刻痕会被草遮住,但风会记得;跑调的歌声会被雨冲淡,但心跳会记得。”字迹清瘦,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像刻在砖上的字。
“这是……”贺予矝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点模糊的气音。
“给你的结局。”南烬把乐谱递到她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页传过来,带着点微颤,“楚夏和男主不用死在找灰烬的路上了,他们可以坐在砖缝前,听风把刻痕里的话吹给对方听。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贺予矝盯着乐谱上的字迹,眼眶突然就湿了。
那些她不敢写的结局,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涂改、最后还是画了叉的句子,原来早被另一个人写好了,就像那些藏在砖缝里的心意,其实早被数砖缝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连停顿的秒数都记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想这样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终于找到答案的孩子,委屈和庆幸混在一起,把喉咙堵得满满的。
“因为你数砖缝时,总在第三十七道多停三秒。”南烬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盛了片星空,“那三秒里藏着的,不就是‘想和你一起数下去’吗?你数到第十七道时会踢石子,是在给自己打气;数到第二十七道时会摸口袋,是在找那张写着砖缝的便签;数到第三十七道时会屏住呼吸,是在听巷口的动静——这些,我都记着呢。”
灯草突然跳上纸箱,爪子扒着铁盒翻了翻,叼出颗糖放在贺枝脚边,尾巴缠着她的裤腿晃来晃去,毛乎乎的,像在催什么。
它爪子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白净净的,和南烬手腕上的很像。
贺予矝弯腰捡起糖,糖纸在晨光里闪着光,像颗被藏了很久的星子。“我改剧本的时候,总觉得楚夏太胆小。”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漫上来时,终于敢抬头看南烬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又温暖,“现在才发现,我比她还胆小,连说句‘我想和你一起数砖缝’都要在心里排练三十七遍,每次话到嘴边,都像被砖缝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南烬的肩膀颤了颤,伸手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像只找到归宿的猫,呼吸带着薄荷糖的甜。“我数到第三十七道时,也在心里排练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排练怎么告诉你,我其实早就数到第一百道了,每道砖缝里都刻了你的名字,就等你愿意跟上我的脚步,一起再数一遍。”
贺予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南烬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朵突然绽开的花。“那我们现在开始数,好不好?”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怕被风吹走,“从第三十八道开始,这次我不数慢了,你也别走快了,我们一步一步,数到第一百道。”
“好。”南烬的手臂收得更紧,把所有的风声都挡在了外面,胸口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熨帖又安稳,“但今天先不数砖缝。”
“那数什么?”
“数你昨天哭了多少次。”南烬笑着抬头,指尖擦过她的泪痕,动作轻得像在拂去灰尘,“一次在屋里,把抱枕砸出了个洞;一次在巷口,蹲在地上捡糖,手指被玻璃碴划破了都没察觉;一次在宠物医院,看我给灯草换药时,偷偷抹眼泪,被陈医生看见了还嘴硬说是药水熏的……”
“南烬!”贺予矝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咬住了指尖,薄荷糖的甜味混着温热的呼吸,像道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麻酥酥的,让她忍不住颤了颤。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像在数着什么。
贺予矝忽然想起南烬说的“藏着的心意会烂掉”,原来被阳光晒过的心事,会甜得像加了蜂蜜的薄荷糖,连带着那些酸涩的过往,都变得清清爽爽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茶几上的铁盒,看着沙发缝里的录音笔,突然觉得那些藏在砖缝里的日子,其实早就为今天铺好了路。
就像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多停的那三秒,不是犹豫,而是在等另一个人跟上脚步,等那句藏了太久的话,终于能在阳光下说出口。
“灯草的罐头快吃完了。”贺予矝突然说,指尖穿过南烬的发,动作轻得像在数砖缝,“下午去买的时候,要不要顺便看看巷口的野猫?昨天那只钻进砖缝的,好像也怀了崽,我看它肚子鼓鼓的,走路都慢悠悠的。”
南烬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满足的猫,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好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像被阳光晒暖的风,“顺便数到第四十道砖缝,看看这次你会不会多停五秒——我猜你会,因为巷口第三十九道砖缝旁边,开了丛紫花,你上次数到那儿时,眼睛亮了一下。”
贺予矝笑着捶了她一下,掌心的痂蹭过她的卫衣,疼得很清楚,却甜得更明白。
原来她的每个眼神、每处停顿,都被人好好地记着,像那些刻在砖缝里的字,被雨水泡过,被风拂过,却始终清晰。
晨光漫过茶几,漫过纸箱,漫过交握的指尖,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事晒得暖洋洋的。
卧室传来《予矝》的旋律,是她跑调的那版,混着南烬数砖缝的声线,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那三秒的停顿里,终于住进了两句不用藏的话。
像封终于被拆开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晒透了的温柔,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