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烬声 ...


  •   垃圾桶旁的野猫被脚步声惊起,窜进砖缝时带起几片枯叶,在雨里打着旋儿落下,像谁撕碎的信笺。

      贺予矝站了很久,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录音笔的塑料外壳被泡得发胀,边缘黏着湿冷的泥,指纹被晕成模糊的团,像她此刻被揉乱的心绪。直到指尖发麻,她才转身往回走,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的泥泞。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应急灯的绿光昏昏沉沉,照得台阶像排没尽头的墓碑。

      她摸着黑往上爬,掌心按在满是水渍的扶手上,冰凉的潮气顺着指缝往骨头里钻。

      溅起的水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像南烬数砖缝时那没说完的停顿,一下下敲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屋里传来灯草的呜咽,细细的,像被遗弃的幼猫在舔舐伤口。

      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突然涌出来,烫得她眼睛发酸——南烬就坐在沙发上,米白色卫衣的袖口洇着暗红,像朵没开好就蔫了的花。

      她手里捏着张被雨水泡软的便签,纸页发皱如枯叶,上面那行“第三十七道砖缝的回声,像没说出口的尾音”被水晕开,蓝黑墨水顺着褶皱往下淌,在茶几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像行正在哭的字。

      “你怎么进来的?”贺予矝的声音冷得像楼道里的积水,指尖还攥着湿冷的钥匙,金属凉意刺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印子。

      南烬抬头,眼里的红比伤口渗出的血还刺眼,她晃了晃手里的便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晕开的字迹:“灯草扒着纱窗叫,爪子都扒出血了,我怕它掉下去。”

      她把便签轻轻放在茶几上,纸页边缘卷成波浪,“这也是我想多了?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听见那回声吗?就像你数砖缝时,没想过巷口的树后有人在数你的脚步吗?”

      贺予矝没说话,径直走到窗边关纱窗,指腹划过冰冷的金属框,框上还留着灯草抓出的细痕,像谁在数砖缝时划下的记号。

      雨珠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手指在叩门。“听见又怎么样?”她背对着南烬,声音硬邦邦的,“回声而已,风一吹就散了。就像你录的那些脚步声,删了就没了。”

      “垃圾桶里的录音笔,我捡回来了。”南烬的声音跟在身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支里面录着你改剧本的草稿,你说楚夏不该烧信,该把字刻在砖上……你明明懂的,藏着不如刻着,为什么到自己身上就不敢了?是怕刻得太深,磨不掉吗?”

      贺予矝猛地转身,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睫毛上还沾着窗外飘进的雨丝,像挂着没掉的泪。“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发颤,尾音被气音咬碎,“非要把所有藏着的东西都扒出来,摊在雨里淋透了,烂成泥才甘心?那些话埋在砖缝里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挖出来见光?”

      “我想让你知道,藏着的心意会烂掉的。”南烬站起来,动作牵扯到手腕的伤口,倒抽了口冷气,纱布下的红又深了一层,像晕开的朱砂,“就像你剧本里写的,蟋蟀死在砖缝里,明年长出的草,根本记不住它的调子。你想让我们的话,最后也变成那样吗?变成砖缝里的腐殖土,连风都懒得带它走?”

      “记不住才好。”贺予矝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棉絮从裂开的缝里漏出来,像被撕碎的秘密,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记不住就不会疼,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听见你的声音都觉得喘不过气!南烬,你就该当没看见那便签,没捡回录音笔,没……”

      “没遇见你吗?”南烬接住抱枕,指尖捏着棉絮纷飞的裂口,眼神里的疼快要溢出来,像要把人溺进去。

      “那天在录音棚,你清唱《予烬》跑了调,我把那一段循环了三十七遍。尘词说我疯了,可我知道,那跑调里藏着你的心跳,和我数砖缝时多等的三秒,是一个频率。你敢说不是吗?你数到三十七道时屏住的那口气,和我按下录音键时的心跳,明明是一起的。”

      贺予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叠着新伤,疼得她指尖发麻,血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与南烬的血痕连成细小的河。

      “频率相同又怎么样?”她突然拔高声音,带着哭腔,“楚夏和男主频率相同,最后还不是死在了找灰烬的路上?我不想死,南烬,我怕疼!我怕今天的糖是甜的,明天就变成苦的;怕现在的拥抱是暖的,后天就变成冰的!”

      “我们不是楚夏和男主。”南烬往前一步,卫衣上的柑橘香混着消毒水味漫过来,像她身上的味道,清冽又带着点涩。“我不会让你像楚夏一样,抱着烧剩的灰烬哭。我数砖缝是等你,录脚步声是记你,留薄荷糖是……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住你所有的样子,包括跑调的,包括躲起来的。”

      “可我会!”贺予矝的声音突然破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我会怕啊!怕今天说喜欢,明天你就觉得我麻烦;怕这巷口的风太野,把我们吹散了,连砖缝里的蟋蟀都不如——至少它们还敢叫一整个夏天,我连叫一声都不敢!我写了那么多告白的话,可到了自己身上,连‘我在意’三个字都咬不清!”

      南烬的肩膀颤了颤,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攥紧了拳头,纱布下的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我给你留了二十七颗薄荷糖,不是想让你躲,是想让你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能找到你喜欢的味道。青柠味的,加了点蜂蜜,你上次说太酸……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你皱眉的样子都拍了照。”

      “那是你的事!”贺予矝后退一步,撞在墙上,相框里灯草的照片掉下来,摔在地上裂成蛛网,玻璃碴子溅到脚边,像碎掉的星子。

      “南烬,你能不能别把你的喜欢,变成绑着我的绳子?我喘不过气了,你听不懂吗?你的喜欢太亮了,我怕被照得无所遁形,怕露出里面那个胆小鬼,连你都会笑话!”

      “绳子?”南烬笑了,笑声里带着血的腥气,听得人心里发紧,像被钝刀割着。“原来在你眼里,我数砖缝的三秒是绳子,录音笔里的脚步声是绳子,连灯草尾巴上缠着的、我卫衣的抽绳……都是绳子?那你告诉我,什么不是绳子?是你藏在剧本里的便签,还是你数砖缝时偷偷多踩的那一脚?”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指尖被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照片上灯草的爪子上,像颗没擦干净的泪。

      “贺予矝,你剧本里写‘最痛的不是藏不住,是藏住了也没人懂’,可你连让我懂的机会都不给。你把心锁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灌上水泥,焊上铁盖,连钥匙都扔了,还怪我撬门吗?”

      贺予矝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雨帘,雨水把南烬的车洗成了模糊的影子,像幅没干的水墨画,晕开一片灰。

      “懂了又能怎么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雨声割得支离破碎,“你会陪我蹲在砖缝前数十七遍蟋蟀叫吗?会等我改剧本改到天亮,听我跑调的清唱听到腻吗?你不会的,你是南烬,是那个能把《予烬》混出十七个版本的南烬,而我只是个写隐晦告白的贺枝,我们本来就不一样。你属于聚光灯,我属于砖缝里的影子。”

      “我会。”南烬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埋在砖缝里的秘密,带着潮湿的土味。

      “我已经等了。你改剧本的每个通宵,我都在录音棚待着,听你房间的灯亮到几点,看巷口的砖缝被月光照得发白;你数砖缝的时候,我就在巷口的树后,数你踩碎了多少片落叶,一片一片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形状都画了下来;你跑调的清唱,我记在心里,比任何乐谱都清楚,连你换气时带的气音都记得——那气音里藏着的‘喜欢’,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用锡纸包着的薄荷糖,糖纸皱得像被揉过无数次,边角都磨白了,露出里面浅绿的糖衣。

      “这是第二十八颗,我本来想等你吃完第二十七颗再给你,想告诉你‘二十八’是‘爱吧’的谐音。现在看来……”

      话音未落,糖就被贺予矝挥落在地,滚到沙发底下,像颗没人要的星子,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

      “你的剧本里,楚夏最后说了告白吗?”南烬突然打断她,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毯上,晕出小小的红痕,像朵在暗处开败的花。

      贺予矝愣住了,剧本的最后一页,她只写了“砖缝里的草长高了,遮住了刻字的地方”,没敢写结局。

      她怕写了告白被拒绝,更怕写了不说而错过,原来写故事的人,最不敢写的是自己的结局。

      “没说,对不对?”南烬看着她的眼睛,雨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像道泪痕。“就像你现在这样,连说‘不喜欢’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把所有的话,都埋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让雨泡烂,让草遮住,假装从来没存在过。贺枝,你比楚夏懦弱多了,她至少敢烧信,你连点火的勇气都没有。”

      她转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痕上,像幅会疼的画。“贺予矝,我不会再数砖缝了,也不会再录你的脚步声,不会再给你留薄荷糖了。以后你的剧本,你的清唱,你的……喜欢,都跟我没关系了。我数过的三十七道砖缝,就当是数错了。”

      门被带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颗心落地的声音,震得贺予矝耳膜发疼,连带着胸腔都钝钝地疼。

      贺予矝僵在原地,直到灯草用头蹭她的脚踝,毛茸茸的,带着点暖,她才缓缓蹲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闷响,却不觉得疼。

      手指伸进沙发底下摸索,摸到那颗薄荷糖时,指尖的伤口正好碰上糖纸的褶皱,疼得她“嘶”了一声,眼泪终于决堤。

      她把糖紧紧攥在手里,锡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的伤,疼得很清楚,像南烬刚才的眼神,像那句“以后你的薄荷糖,要自己买了”,像她数到第三十七道砖缝时,故意多停的那三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风卷着《予烬》的旋律飘进来,是她跑调的那版,混着南烬数砖缝的声线。

      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那三秒的停顿被拉得无限长,长到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像面破了的鼓,敲出不成调的呜咽。

      灯草跳上沙发,尾巴缠着根抽绳,是南烬卫衣上的那根,浅得像道快要消失的疤。

      贺予矝看着那抽绳,突然想起南烬说过“猫看见喜欢的就想藏起来”,原来灯草藏的不是抽绳,是她不敢承认的心思。

      连猫都懂,只有她自己,还在骗自己说“不喜欢”。

      她把脸埋进膝盖,哭声被闷在臂弯里,像被砖缝困住的蟋蟀,叫得再响,也传不到想听的人耳朵里了。

      雨还在下,敲着玻璃,敲着砖缝,敲着她那颗藏了太多话的心,好像在问:藏了这么久,不累吗?

      可累又能怎么样呢?有些话一旦说出口,连藏的地方都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