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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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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予矝盯着那个猫爪表情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底藏不住的红。
窗外的蟋蟀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只有风扫过砖缝的呜咽,像谁把没唱完的调子咽进了喉咙。
她起身给灯草添猫粮,指尖碰到食盆边缘时,突然想起南烬说过的话——猫看见喜欢的就想藏起来。
帆布包里还沾着小玖的猫粮碎屑,是灯草趁她不注意塞进去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撒在心里的细沙,硌得人发慌。
录音笔被她塞进抽屉最深的角落,垫在楚夏的剧本底下。
剧本最后一页的批注被泪水洇过,“第三十七道砖缝的回声”那行字晕成一团蓝,像她没敢说出口的心跳。
凌晨三点,贺予矝被灯草的躁动惊醒。
猫咪对着窗户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南烬的车还停在楼下,只是副驾的皮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件黑色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南烬就站在车边,仰头望着她的窗口,手里捏着支录音笔,机身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贺予矝猛地缩回手,后背撞在衣柜上,发出闷响。
灯草被吓得炸了毛,窜到键盘上踩出一串乱码,文档里那句“风会把灰烬吹成鸣唱”被改成了“风停了”。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录音笔被按下播放键。
风把模糊的声音送上来,是南烬数砖缝的声线,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那三秒的停顿被拉得格外长,长到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原来那天她数秒时太用力,连喘气都被录了进去。
贺予矝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呜咽。
她怕南烬听见,怕那声哽咽像楚夏的信,烧了半天才发现灰烬早飘到对方眼前。
第二天去录音棚,贺予矝故意绕开巷口的砖缝,从后街的铁门进去。
尘词抱着调音台的零件迎上来,眉头拧成个结:“南老师昨天在棚里待了通宵,说要给《予烬》重混音,你听这版……”
她点开音频,前奏响起时,贺予矝的脚步顿住了。背景音里除了风声,还混着猫爪踩键盘的轻响,灯草的低音和小玖的高音缠在一起,像她和南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乱得却有迹可循。
“南老师说这是‘藏起来的二重奏’,”尘词没注意她发白的脸,“还说要加段砖缝里的蟋蟀声,找了十七个版本,说只有第三十七道的调子最像你清唱的那版。”
贺予矝抓起帆布包就往茶水间跑,撞到门框时没觉得疼,反而是尘词那句“像你清唱的那版”,像根针,扎进最软的地方。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却压不住耳朵里的轰鸣——原来南烬连她跑调的样子,都记得那么清楚。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南烬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杯壁上印着招财猫的爪印。“尘词说你没吃早饭,”她把杯子递过来,指尖避开贺予矝的手,只碰到杯耳,“加了猫薄荷糖浆,老板说……”
“别说了。”贺予矝打断她,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芦苇,“南烬,我们真的只是同事。”
南烬的手僵在半空,热可可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同事能记住对方喜欢的糖浆口味吗?”她笑了笑,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和瓷砖碰撞的轻响,像段被掐断的气口,“同事会把猫爬架零件往对方家里送吗?贺枝,你得诚实点。”
“我很诚实。”贺予矝别过脸,盯着瓷砖上的水渍,“是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南烬拿起那杯热可可,指尖在杯壁的猫爪印上摩挲,“那灯草尾巴上总缠着我卫衣的抽绳,也是我想多了?你帆布包里的猫粮碎屑,还是我想多了?”
贺予矝猛地转身,撞在水池边缘,不锈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猫的事跟人没关系!”她拔高声音,尾音却泄了气,“南烬,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南烬往前一步,热可可的甜香漫过来,“逼你承认听见了录音笔里的话?还是逼你说,那天在砖缝前数秒时,你其实在想我?”
“我没有!”贺予矝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肩膀撞开南烬时,听见她低低地说了句:“楚夏都比你勇敢。”
那天下午录完音,贺予矝故意等到南烬走了才收拾东西。
巷口的砖缝里,蟋蟀又开始叫,调子比前夜更乱,像谁把《予烬》的谱子撕了,再胡乱拼起来。
她蹲下去,看见第三十七道缝里塞着支录音笔,外壳上沾着猫毛,是灯草尾巴上那种浅褐色。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南烬的声音涌出来,带着点录音棚特有的混响:“贺予矝,我数过灯草往你包里塞了二十七次猫粮,每次都是小玖最喜欢的那款。就像我往你抽屉里放了二十七颗薄荷糖,都是你说过好吃的牌子。”
贺予矝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砖缝里,和泥土混在一起。
录音还在继续,南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谁听见:“楚夏的信烧了,可男主知道灰烬里的字。就像我知道,你每次路过砖缝都要数步数,知道你把录音笔藏在剧本底下,知道你……”
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的猫叫打断,是小玖的声音,尖锐得像警报。
贺予矝猛地关掉录音笔,把它塞进帆布包最深的夹层,像藏起个会爆炸的秘密。
回到公寓时,灯草正蹲在窗台上,对着楼下叫。
贺予矝掀开窗帘,看见南烬的车还在,只是驾驶座上没人。
她心里一紧,抓起外套就往楼下跑,跑到第三十七道砖缝前,看见南烬蹲在那里,指尖在泥里刨着什么,米白色的卫衣袖口沾着血,和她下午滴下的血珠混在一起。
“你在找什么?”贺予矝的声音劈了叉,像根绷断的琴弦。
南烬抬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找你掉的东西,”她举起手里的东西,是颗薄荷糖,糖纸被泥土糊住,只露出个角,“早上在茶水间,你碰掉的。我看见糖纸角卡在砖缝里,想捡起来还给你。”
“一颗糖而已,值得你把手刨出血?”贺予矝的声音发颤,既生气又心疼。
“对你喜欢的东西,不值得吗?”南烬笑了笑,指尖的血珠滴在糖纸上,“就像你为了藏录音笔,把剧本都捏皱了。”
贺予矝的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南烬手腕上那道旧疤,新的伤口叠在上面,红得刺眼,像她剧本里没敢写的结局——楚夏的男主,最终死在了寻找灰烬的路上。
“别找了。”贺予矝拽起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跟我去医院。”
南烬没反抗,任由她拉着往前走,手腕上的疤痕擦过贺予矝的掌心,粗糙的触感混着温热的血,像录音笔里没消干净的电流,麻酥酥地窜进心里,烧得生疼。“贺予矝,”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其实知道我在录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贺予矝加快脚步,避开她的目光。
“你知道的。”南烬固执地重复,“你知道我录了十七次你的脚步声,知道我把你的跑调当成宝贝,知道……”
“闭嘴!”贺予矝猛地停住,转身瞪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南烬,你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南烬的肩膀颤了颤,雨水打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像片深色的泪痕。“为什么要装?”她问,“喜欢一个人,需要装作不知道吗?”
医院的消毒水味盖过了南烬身上的柑橘香,贺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护士给南烬包扎伤口。
玻璃窗外,天色暗下来,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谁在上面划了无数道泪痕。
“为什么总藏着?”南烬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纱布传过来,闷闷的,“藏录音笔,藏猫粮,藏……喜欢我。”
贺予矝的指甲掐进椅面,木头屑嵌进肉里。“我没有。”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帆布鞋上,鞋边沾着砖缝里的泥,“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南烬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就像我以为,灯草尾巴上的毛是蹭到我卫衣上的,其实只是它自己掉的;以为你数砖缝是在等我,其实只是在数步数;以为你把我给的便签夹在剧本里,只是随手放的?”
贺予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是。”她硬邦邦地说,“都是你以为。”
南烬没再说话,护士给她缠纱布时,她盯着贺予矝脚上穿的帆布鞋,眼神空得像被掏空的录音带。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贺枝的心上。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是尘词打来的,声音慌张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南老师,贺老师的剧本被驳回了,审核说楚夏的告白太隐晦,观众看不懂……”
贺予矝猛地站起来,帆布包撞在椅背上,发出闷响,“我去改。”她转身就走,后背挺得像块木板,却在门口被南烬拽住手腕。
“别改了。”南烬的指尖很凉,带着药水的味道,“楚夏的告白就该藏着,像你一样。隐晦才是真心,太直白的都是骗术。”
“你懂什么!”贺予矝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南烬踉跄了下,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纱布。
“我和楚夏不一样。”她盯着那片红,声音硬邦邦的,像被处理过的干声,“她敢烧信,我连喜欢都不敢说。”
“那你敢听我说完吗?”南烬捂着伤口,声音带着疼,却不肯放她走,“我知道你怕,怕我说破了连同事都做不成,怕像楚夏一样,烧了信连灰烬都留不住。可贺枝,我数砖缝时多停的三秒,不是等你躲,是等你……”
“我不想听!”贺予矝打断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南烬,你放过我吧。我就想安安静静写剧本,不想猜你的录音笔里藏着什么,不想数砖缝,不想……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跑,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每阶台阶都像南烬数砖缝的停顿,空得让人窒息。
跑到医院门口时,雨下大了,她没带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像要把心里的秘密冲干净。
回到公寓,灯草正蹲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她没写完的楚夏独白:“有些告白,就该烂在砖缝里,像蟋蟀的尸体,等明年春天,长出新的草,谁也不会记得。”
贺予矝坐在电脑前,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猫爪在挠门,急得像催场的场记板。
她摸出帆布包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南烬没说完的话涌出来:“……知道你每次听《予矝》都会哭,知道你把我给的便签都夹在剧本里,知道你对着砖缝练过十七次‘我喜欢你’,知道你……喜欢我。”
贺予矝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键盘上,晕开“楚夏”两个字。
灯草跳过来,用肉垫拍了拍她的手背,尾巴上缠着根浅色的毛,是南烬卫衣上的抽绳。
“连你也来逼我吗?”她对着猫咪喃喃自语,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录音带,“我只是怕啊……怕说出来,连这巷口的风都要嘲笑我。”
那天晚上,贺予矝把所有的录音笔都找出来,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
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像谁在哼跑调的《予矝》,一遍又一遍,却再也等不到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