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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声 ...


  •   贺予矝是被灯草肉垫反复拍打键盘的动静惊醒的。

      猫咪踩着Delete键不肯松爪,屏幕上的文档被删得只剩半行,像她没写完的楚夏独白。

      窗外的天刚泛白,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还在叫,调子比昨夜又跑了些,颤得像她故意唱错的《予烬》副歌,每个转音都拐得惊心动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是南烬发来的消息:“小玖把猫爬架拆了,正叼着零件往你家跑,说要和灯草共建新窝。”

      后面跟着张照片,小玖嘴里叼着根钢管,尾巴缠着半截麻绳,背景里巷口的砖墙赫然在目,第三十七道砖缝被晨光描得发亮。

      贺予矝盯着屏幕发怔,指尖在“已读”按钮上悬了半分钟,指甲在玻璃上划出细响。

      最终只回了个句号,像句被掐断的台词。

      她掀开被子时,后颈蹭到个硬东西——那支南烬给的录音笔,不知何时被灯草从帆布包里扒了出来,播放键闪着微弱的光,像颗藏在枕头下的星星。

      按下暂停键的瞬间,走廊里传来猫爪挠门的声响,急得像催场的场记板。

      贺予矝套上拖鞋去开门,冷不防撞进片柑橘香里。

      南烬抱着小玖站在楼道里,怀里还揣着半截猫爬架钢管,米白色卫衣的袖口沾着草屑,发梢滴着露水,落在锁骨上,像串没串好的碎钻。

      “它凌晨五点就闹着要过来,”南烬低头看了眼怀里扑腾的小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尘词说再拦着,录音棚的调音台都要被拆了——你听,它还在骂骂咧咧。”

      小玖果然“喵”了声,调子又急又尖。

      灯草突然从贺枝身后窜出来,两只猫瞬间滚作一团,猫爬架钢管在地上磕出“哐当”轻响,像被剪掉的气口。

      南烬弯腰去捡时,手腕的疤痕擦过贺予矝的手背,温热的触感混着点粗糙的凸起,像录音笔里没消干净的电流声,麻酥酥地窜进骨头缝。

      “楚夏的台词定稿了?”南烬直起身,目光落在她睡衣口袋里露出的录音笔线,黑色的线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我带了新的麦克风,电容麦,灵敏度高,想再试遍气口。”

      贺予矝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木头硌得肩胛骨生疼。“不用了,剧本送审了。”她把录音笔往口袋里塞了塞,布料被顶出个小硬块,“我去洗漱。”

      “连试都不肯?”南烬突然笑了,指尖捻着那截钢管,“楚夏烧信前,好歹还对着火盆犹豫了三秒。”

      贺予矝没回头,抓着门框的手指泛白:“剧本和现实不一样。”

      “是不一样,”南烬的声音追过来,“楚夏的信烧了还有灰烬,你连犹豫都藏在‘洗漱’里。”

      录音棚里,尘词举着分贝仪叹气,屏幕上的波形图忽高忽低。

      “粉丝说楚夏告白时的风声太大,盖过了心跳声,”他把仪器转向贺予矝,“你听听,这段环境音里的心跳,根本没录进去。”

      贺予矝刚要开口说“重录吧”,南烬突然戴上耳机,耳罩把她半张脸都罩住,只露出点泛红的耳垂。“我加段环境音试试。”她对着麦克风轻轻敲了敲胸口,“这样像不像心跳?”

      分贝仪上的波形图突然跳了跳,峰值和谷值都和贺枝此刻的心跳重合,连停顿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贺予矝抓起帆布包就往茶水间走,帆布带勒得掌心发疼,南烬的声音却追了过来,混着麦克风的电流声:“上次你落在这儿的桃木梳,我用紫外线灯照了照,上面全是灯草的爪印,三瓣形的,跟你剧本里画的猫爪符号一样。”

      茶水间的镜子蒙着层水汽,贺予矝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时,才发现自己的脸红得像被聚光灯烤过,连耳后都泛着热。

      她掬起水往脸上拍,听见南烬和尘词的对话从半开的门缝里飘进来。

      “她今天把录音笔藏口袋里了,”南烬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麦克风录进去,“走路时线都露出来了,晃来晃去的。”

      “你就不能装没看见?”尘词叹了口气,椅子腿在地上蹭出细响,“她就像楚夏,总觉得把信烧了就没人知道,却不知道灰烬会飘到男主窗台上。”

      “可灰烬会沾在猫毛上,”南烬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没发现灯草的尾巴上总缠着根浅色的毛?跟我卫衣上的抽绳一个颜色。”

      贺予矝猛地关掉水龙头,水流撞击瓷盆的声响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镜子,发尾果然缠着根米色的线,细细的,是南烬卫衣上的抽绳——早上开门时蹭到的。

      “贺老师?”尘词突然在门口探头,“南老师说猫爪印能当音效标记,让你去看看。”

      贺予矝扯了张纸巾擦脸:“告诉她我不懂音效。”

      “可她已经把灯草抱到调音台了,”尘词挠挠头,“说猫爪踩出来的波形图,比你标的气口还准。”

      午饭订了巷口的饺子,老板端来两碗,白瓷碗上印着招财猫。

      其中一碗的醋碟里漂着片猫薄荷,嫩绿的叶子在深褐色的醋里打着转。

      “南老师早上来腌的,”老板笑得神秘,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说贺老师吃饺子总放太多醋,酸得小玖都绕着走,得加点猫薄荷中和中和。”

      贺予矝用筷子把猫薄荷挑出去,叶子上还沾着点醋,滴在桌布上晕出小褐点。

      南烬突然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虾仁馅的,油汁顺着饺子皮的褶皱往下淌。

      “尝尝这个,馅里掺了虾仁,”她用筷子点了点碗沿,“和你上次落在砖缝里的虾壳一个牌子,我去超市问过,老板说全市就他这儿卖这种海捕虾。”

      两只猫蹲在桌下抢醋碟,小玖仗着个头大,把灯草按在爪子底下,猫爪扒拉得醋碟叮当响。

      南烬的鞋尖偶尔碰到贺予矝的帆布鞋,黑色的鞋子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面蹭在一起,像两个不敢靠太近的影子。

      “庆功宴那晚,”南烬突然开口,饺子在嘴里嚼得很慢,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跑的时候,录音笔掉在消防通道了,第三节台阶缝里,我找了半宿才找到。”

      贺予矝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瓷碗被撞得晃了晃,饺子汤溅出来,烫在手背上。

      “……是吗?”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被处理过的干声,没加任何混响。

      “嗯,”南烬的指尖在醋碟边缘画圈,指腹沾了点醋,亮晶晶的,“里面有段你清唱的《予烬》,跑调跑到小玖都跟着叫,它平时只对猫薄荷有反应。”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剪辑师剪掉的气口,空落落的。

      原来那晚不是幻觉,南烬不仅捡到了录音笔,还听见了。

      “后来呢?”贺予矝低头戳着饺子,面皮被戳破,虾仁馅露出来,粉白的肉上沾着点姜末。

      “后来灯草把它叼回来了,”南烬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就像现在,它正把小玖的猫粮往你帆布包里塞。”

      贺予矝低头,果然看见灯草正用爪子扒拉她的包,小玖的猫粮撒了一地,混着几根纠缠的猫毛。“猫都这样,”她把猫粮扫进手心,“看见喜欢的就想藏起来。”

      “人也一样,”南烬突然说,“比如藏在录音笔里的歌,藏在砖缝里的便签。”

      贺予矝猛地把猫粮倒回食盆:“我去倒垃圾。”

      “垃圾桶在后门,”南烬对着她的背影喊,“要经过第三十七道砖缝。”

      下午录片尾彩蛋时,南烬突然说要加段猫叫二重奏。“小玖叫高音,灯草唱低音,”她把两只猫抱到麦克风前,“尘词说这样能告诉观众,楚夏的猫和男主的猫成朋友了。”

      贺予矝坐在调音台前,看着屏幕上两只猫的声波图交叠在一起,像她和南烬永远不敢重合的影子。

      南烬突然摘下耳机:“你觉得这句怎么样?‘风停了,但猫还在数砖缝’。”

      贺予矝的手指顿在暂停键上:“太直白了。”

      “可楚夏想让男主听见,”南烬的指尖在麦克风上敲了敲,“就像有些人,总把‘我喜欢你’藏在‘气口不对’里。”

      灯草突然跳上调音台,爪子在“保存”键上踩了下。南烬笑着把猫咪抱起来:“你看,连猫都比你勇敢。”

      “它只是想踩键盘。”贺予矝抓起剧本就往外走,走廊里的风掀起页脚,露出她昨夜偷偷加的批注:“楚夏的告白,其实藏在第三十七道砖缝的回声里。”

      “贺予矝!”南烬突然叫住她,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声,“你批注里写的回声,是不是指录音笔里的混响?”

      贺予矝的脚步顿住,后背僵得像块木板。“只是剧本设定。”她没回头,“别多想。”

      “我数过,”南烬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在砖缝前站过十七次,每次都在第三十七道停下,和楚夏数信纸上的字数一模一样。”

      贺予矝猛地转身,撞进南烬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你跟踪我?”

      “我在录环境音,”南烬举起录音笔,“不信你听,里面有十七次你的脚步声。”

      下班时,南烬突然把那件黑色皮衣递给贺枝:“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尘词说你那漏风的公寓还是没伞。”

      皮衣内衬的便签换了新的,上面画着两只背对着背的猫,旁边标着:七月十七日,风知道猫在数砖缝。

      贺予矝把便签塞回去,指尖碰到南烬藏在里面的录音笔,这次的标签换了行字:“楚夏不知道,男主数砖缝时,总在第三十七道多停三秒。”

      “我自己能买伞。”贺予矝把皮衣推回去,帆布包上的猫形挂饰晃了晃,“灯草该喂食了。”

      南烬没接皮衣,反而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上次你说喜欢这个牌子,尘词说……”

      “别说尘词说的。”贺予矝打断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南烬,我们只是同事。”

      南烬的指尖僵在半空,薄荷糖的糖纸在风里响得像碎掉的录音带。

      “我知道。”她笑了笑,把糖塞进贺予矝手里,“就像楚夏和男主,只是剧本里的人。”

      转身的瞬间,贺予矝听见南烬对着皮衣轻声说:“可蟋蟀知道,它总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把跑调的《予烬》唱成告白。”

      贺予矝攥着薄荷糖往前走,糖纸被捏得发皱。走到巷口时,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突然叫起来,调子竟和她清唱的《予烬》重合了。

      深夜的公寓里,灯草蹲在键盘上,尾巴尖在文档里的“风”字上踩出个重影。

      贺予矝摸出南烬给的薄荷糖,糖纸拆开时,掉出张小字条,上面是南烬的笔迹:“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昨天叫了五百二十声。”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砖缝呜呜作响。

      贺予矝抓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除了熟悉的风声,还有段新的录音——是南烬数砖缝的声音,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停顿了整整三秒。

      “一、二、三……”她数着那三秒的空白,心跳突然和录音里的呼吸声重合。

      灯草突然对着窗户叫起来,贺予矝掀开窗帘,看见南烬的车还停在楼下,副驾座上搭着那件黑色皮衣,衣角垂到地面,沾着点砖缝里的泥土。

      录音笔里,南烬的声音带着点颤:“贺予矝,楚夏可以藏住告白,但猫藏不住爪印,风藏不住回声,我藏不住……数砖缝时多跳的心跳。”

      贺予矝猛地关掉录音笔,把脸埋进灯草的毛里。猫咪的尾巴上,不知何时又缠上了根浅色的毛。

      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还在叫,这次的调子很稳,像谁终于把跑了很久的《予烬》唱准了。

      贺予矝对着电脑屏幕轻轻敲下:“楚夏把信烧了,但她知道,风会把灰烬里的字,吹成男主能听懂的蟋蟀鸣。”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南烬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个猫爪的表情。

      对面几乎是秒回:“灯草教你的?”

      贺予矝盯着屏幕笑了,指尖悬在键盘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有些话,像楚夏的告白,像砖缝里的风,总得藏在猫爪印里,才敢让对方看见。

      反正风知道,猫知道,只有南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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