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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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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予矝把那句“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风,其实是我吹给你的”从文档里删掉时,灯草突然跳上键盘,爪子在删除键上踩出一串乱码。
她盯着屏幕上的残句发怔,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极了南烬配音时的气口停顿。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工作室的群消息,尘词发了张录音棚的照片:南烬戴着耳机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摆着两杯热可可,其中一杯的杯壁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猫。“南老师说贺老师再不来,热可可要变成冰美式了。”
贺予矝的指尖在“已读”按钮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机塞进帆布包。
走到楼下时,雨势突然变大,她抱着电脑缩在公交站台下,看见南烬的车停在对面马路,黑色皮衣搭在副驾座上,被雨雾蒸出层薄薄的水汽。
车窗突然降下来,南烬的声音混着雨声飘过来:“上车,我捎你。”
“不用了,”贺予矝往后退了半步,雨水打湿的帆布鞋在台阶上打滑,“公交很快就来。”
南烬没说话,直接推开车门走过来。
她没打伞,米白色卫衣的袖口沾着雨水,发梢滴下的水珠落在锁骨上,像串碎钻。“你那漏风的公寓连把像样的伞都没有,”她不由分说地把贺枝往车里拉,“淋湿了怎么盯棚?”
副驾座上的热可可还冒着热气,杯壁上的猫咪图案被南烬的指尖蹭花了半只耳朵。
贺予矝盯着它发愣,听见南烬说:“后传最后那场戏,我加了段猫叫音效。”
“……为什么?”
“尘词说你写剧本时,灯草总在键盘上踩奶。”南烬转动方向盘,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我录了小玖的叫声,你听听像不像。”
她点开录音,小玖的叫声混着电流声漫出来,软乎乎的,和灯草饿了时的腔调几乎一样。
贺予矝的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突然说:“楚夏的结局我改了。”
“哦?”南烬的目光从后视镜里飘过来,带着点探究,“不吹砖缝里的风了?”
贺予矝的心跳漏了半拍,强装镇定地翻出文档:“改成楚夏把信烧了,灰烬被风吹到男主窗台。”
“更苦了。”南烬笑了笑,车刚好停在工作室楼下,“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圆满?”
“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圆满。”贺予矝推开车门,热可可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像小玖和灯草,就算尾巴缠在一起,也还是两只猫。”
录音棚里,尘词正举着粘毛器追猫。
灯草不知什么时候被带来了,此刻正和小玖在调音台上赛跑,南烬那件黑色皮衣被它们踩得全是毛。“贺老师可算来了,”尘词把粘毛器塞给她,“南老师说这活儿只有你干得好。”
贺予矝捏着粘毛器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皮衣,就被南烬按住手。“别用这个,”她从抽屉里翻出把桃木梳,“猫毛怕木头,梳着干净。”
桃木梳的齿间还缠着根浅色的头发,不是贺予矝的。
她的手指顿了顿,听见南烬说:“上次粉丝探班时掉的,没来得及清理。”
梳到皮衣下摆时,贺予矝发现内衬里藏着张便签,上面画着第三十七道砖缝,旁边标着行小字:三月十七日,风自东南来。
她慌忙把便签塞回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南烬却像没看见似的,戴上耳机试音:“‘楚夏看着信纸在火盆里蜷成灰,突然想,要是男主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就好了’。”
尾音的颤音比上次更明显,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下。
贺予矝按下暂停键,声音硬邦邦的:“气口太松,楚夏这时应该更决绝。”
“怎么个决绝法?”南烬摘下耳机,发丝垂在麦克风上,“像你把加密文件夹里的音频转成文字时那样?”
贺予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洗手间!”
“录音棚的洗手间在二楼,”尘词突然从控制室探出头,手里举着包猫条,“南老师刚把灯草抱上去了,说它在楼上扒拉消防栓。”
贺予矝攥着桃木梳往二楼跑,刚到楼梯口就撞见南烬。
她怀里抱着灯草,猫咪正舔她手腕上的疤痕——那是上次贺枝逃跑时撞在玻璃门上留下的。
“灯草好像认识这道疤,”南烬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疤痕,“总用头蹭。”
“猫都这样,”贺予矝别过脸,“看见凸起的地方就想磨爪子。”
“可它刚才在你剧本上撒了泡尿。”南烬笑得眼角弯弯,“专挑楚夏烧信那段。”
午饭时,两只猫共享一个食盆,南烬和贺予矝却隔着张桌子坐。尘词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说:“南老师昨天去巷口数砖缝了。”
贺予矝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南烬却面不改色地给小玖添粮:“录场景音,第三十七道砖缝里有只蟋蟀。”
“哦?”贺予矝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都没察觉,“蟋蟀叫什么声?”
“像你跑调的《予烬》。”南烬的指尖突然伸过来,替她擦掉嘴角的米粒,“尤其是‘烬落枝头’那句,颤得一模一样。”
贺予矝猛地往后躲,椅子在地上磕出声响。“我去倒杯水,”她抓起杯子就往茶水间跑,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茶水间的门没关严,南烬和尘词的声音飘进来。“你就不能慢点?”尘词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吓着她了。”
“再慢,她就要把楚夏写成孤家寡人了。”南烬的声音很轻,“你没看见她改的结局?连灰烬都不肯落地。”
“那你也别总提《予烬》,”尘词叹了口气,“她以为你不知道是她唱的。”
贺予矝的杯子差点脱手,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茶水间的滴水声,像南烬配音时被放大的气口。
下午录到楚夏烧信那段,南烬突然停了。“这里少句台词,”她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楚夏烧信时,总得说点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贺予矝把剧本往桌上一拍,“烧都烧了,说什么都是多余。”
“可她心里有话。”南烬戴上耳机,麦克风的线缠在她手腕上,像条银色的蛇,“就像你现在,明明攥着桃木梳,却假装在翻剧本。”
贺予矝的指尖确实还捏着那把桃木梳,齿间的浅色头发扎得她手心发疼。她深吸口气,调出文档:“我加句‘风停了’。”
“太寡淡。”南烬按下录音键,自己的声音裹着电流声漫出来,“‘楚夏对着火盆说,风停了,可我还在数砖缝’——这样才对。”
录音结束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灯草和小玖正并排躺在里面打盹,尾巴尖偶尔碰在一起。
贺予矝收拾东西准备走,被南烬叫住。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个U盘,外壳上画着两只猫,尾巴缠成个爱心,“小玖和灯草的叫声合集,你写剧本时听。”
贺予矝的指尖碰到U盘,突然看见南烬手腕上的疤痕,和自己的在同一个位置。“你也撞过玻璃门?”她脱口而出。
“庆功宴那晚,”南烬的目光落在她发梢,“你跑太快,我追出去时没看见门。”
U盘的温度突然变得很烫,贺予矝慌忙塞进帆布包:“我该走了,灯草要喂食了。”
“我送你。”南烬抓起那件皮衣,“顺便看看你那漏风的公寓,能不能放下猫爬架。”
楼道里的风果然还在灌,带着碎纸片打在帆布包上。
南烬替她挡着风,黑色皮衣在两人之间撑开片小小的空间,柑橘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像杯被调得刚好的鸡尾酒。
“楚夏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贺予矝盯着楼梯转角的砖缝,“你不觉得可惜?”
“不可惜。”南烬的指尖在砖缝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有些话不说,风会替你说。”
她们的影子在墙壁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只尾巴缠成爱心的猫。
贺予矝掏出U盘塞回南烬手里:“猫叫合集我不用了,灯草最近嗓子哑。”
“那这个呢?”南烬从口袋里翻出支录音笔,正是那晚录下砖缝风声的那支,“我加了段新的,你听听。”
按下播放键,贺予矝逃跑那晚的风声漫出来,接着是南烬带着点颤的声音:“贺予矝,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风,其实我等了很久。”
贺予矝猛地抬头,撞进南烬盛着碎星子的眼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被南烬捂住嘴。“别说,”她的指尖很烫,“留着给楚夏说。”
回到家,贺予矝把楚夏的结局改回了最初的版本。
灯草蹲在键盘上,尾巴尖在“风”字上踩了个重影。窗外的风还在吹,穿过第三十七道砖缝,带着南烬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轻轻落在她的稿纸上。
录音棚的灯光亮到很晚,南烬对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发呆。
尘词端着热可可走进来,看见她把贺予矝跑调的《予烬》和自己配的楚夏告白重叠在一起,两段声线在屏幕上织成张网,密不透风。
“真不告诉她?”尘词把热可可放在调音台上,“你数砖缝时被蚊子咬的包,都快连成北斗七星了。”
南烬笑了笑,指尖在波形图上画了个圈,正好圈住两段声线重合的地方。“等她把楚夏的台词念顺了,”她按下保存键,“风会告诉她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录音笔上,亮得像颗没说出口的心愿。第三十七道砖缝里的蟋蟀又开始叫,这次的调子,像极了《予烬》的前奏,跑着调,却格外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