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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指温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巷口,把砖缝里的青苔晒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银。

      贺予矝蹲在第三十八道砖缝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缝里的细沙,沙粒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鞋面的帆布上,留下浅浅的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不快不慢,像数砖缝时的节拍,一下一下敲在巷面的水泥地上,也敲在她的心尖上。

      “数到第几道了?”南烬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手里拎着的猫粮袋发出哗啦声,像是把阳光都装进了袋子里。

      灯草跟在她脚边,爪子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粉粉的肉垫,走几步就停下来嗅嗅砖缝,尾巴竖得像根天线,毛蓬松得像团蒲公英。

      贺予矝没回头,指尖戳了戳砖缝里嵌着的半片梧桐叶,叶边已经卷了,却还透着点深绿:“第三十八道。你看这叶子,是不是上次被我踩碎的那片?叶脉上好像有个小缺口,我记得当时就是踩着这个缺口滑了一下。”

      南烬在她身边蹲下,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布料摩擦的微响混着阳光的温度漫过来。“不是,”她捡起叶子翻了翻,叶脉上还沾着点泥土,指尖拂过那道缺口时顿了顿,“这片是前天落的,你踩碎的那片我夹在笔记本里了,标着‘贺予矝数到第三十七道时踢飞的叶子’,旁边还画了个小哭脸,因为你踢完就蹲在地上叹气,叹得砖缝里的蚂蚁都停了脚步。”

      贺予矝的耳尖热了热,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猫粮袋,指尖撞在南烬的手背上,像碰着块温温的玉:“别总记这些没用的。昨天那只怀孕的野猫呢?我特意多带了点幼猫奶糕,陈医生说怀孕的猫得补点营养,不然生下来的小猫容易体弱。”

      “在那儿。”南烬朝巷尾抬了抬下巴,声音放得很轻。

      墙根下的干草堆里,果然卧着只三花猫,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皮球,看见他们就往草堆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呜声,尾巴却悄悄勾了勾,露出点柔软的白肚皮。

      灯草倒是不怕生,颠颠地跑过去,用脑袋蹭了蹭三花猫的尾巴,又叼起颗猫粮放在它面前,爪子还扒拉了两下,像个懂事的小管家。

      三花猫犹豫了会儿,终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起来,耳朵却还竖着,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你看,灯草比你大方。”南烬把猫粮倒在纸盘里,纸盘是昨天装薄荷糖的那个浅口瓷盘,边缘还留着点糖渍,“它昨天就来喂过了,早上出门时我看见它蹲在这儿,把自己的猫条叼来放在草堆上,等了半小时见不到猫,委屈得用爪子拍砖缝,把第三十七道的沙都拍出来了。”

      贺予矝看着灯草用爪子扒拉着猫粮往三花猫嘴边推,忽然想起宠物医院那天的事,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它也就是对野猫大方,对我就知道叛变。那天在医院,我伸手想摸它,它居然扭过头去舔你的手腕,尾巴缠得比毛线还紧,好像我是给它灌药的坏人似的。”

      “谁让你总跟它抢抽绳。”南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暖意,“早上整理沙发时,发现它把抽绳拖进了猫窝,当成宝贝似的抱着睡,爪子还攥得紧紧的,我碰一下就瞪我,那眼神跟你昨天瞪药水瓶子一模一样。”

      贺予矝的脸又红了,低头数着砖缝里的小石子,把圆的扁的分开摆:“那绳子本来就是你的,它喜欢就送它好了,我才不稀罕。再说我那儿还有半卷毛线,比抽绳好玩多了。”

      “不行。”南烬的声音突然低了些,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却带着重量,指尖轻轻勾住她的小指,指腹碾过她指节的薄茧,“那是给你的。灯草要是喜欢,我再买十根给它玩,红的绿的蓝的,让它每天换着缠脖子,缠成个花架子都行,但这根不行。”

      贺予矝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数砖缝时又数错了数字,慌乱地想往回数,却怎么也接不上。

      她想抽回手,却被南烬轻轻攥住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胳膊肘都泛起热意。

      “你看第三十九道砖缝。”南烬忽然说,晃了晃她的手,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放开。

      贺予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三十九道砖缝旁边,果然开着丛紫花,细碎的花瓣像星星落在草丛里,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紫晕,风一吹就轻轻晃,像谁在眨眼睛。

      “是挺好看的,”她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但也不用特意记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吧?我就是觉得颜色挺特别的,像去年染坏的那卷毛线。”

      “因为你亮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南烬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点青草的气息,“比巷口所有的花都好看。你当时睫毛颤了三下,像有蝴蝶停在上面,我数得清清楚楚。”

      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头吃着猫粮,尾巴尖偶尔扫过贺枝的手背,毛茸茸的,带着点痒意。

      贺予矝被痒得缩了缩手,正好撞进南烬的掌心,两人的手指就这么交缠在了一起,像砖缝里互相缠绕的藤蔓,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对了,”贺予矝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掌心的汗把那东西浸得有点潮,“昨天在纸箱里看见的,压在剧本草稿下面,这个是不是你的?”

      是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片小小的梧桐叶,叶尖有点磨损,显然戴了很久,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贺予矝记得在南烬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图案,画在某页日期旁边,旁边标着“贺予矝数砖缝时总盯着的戒指”,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着她自己的手指。

      南烬的指尖碰了碰戒面,眼里闪过点温柔的光,像把揉碎的星星撒在了里面:“是我的。几个月前买的,当时看《晚风遇骄阳》是,总觉得楚夏应该有枚这样的戒指,就自己打了一个。打坏了三个才成这样,叶尖的缺口就是当时没捏好,差点想扔了,后来觉得像被风咬了口,挺特别的,就留着了。”她顿了顿,把戒指套在贺枝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她心口发颤,“现在送给你。楚夏的戒指找到了归宿,你的呢?”

      贺予矝的手指僵了僵,戒指的凉意顺着指骨爬上来,却烫得她心头发慌,像揣了个小炭炉。

      “我……我没有戒指。”她结结巴巴地说,想把戒指摘下来,指尖刚碰到戒面就被南烬按住了手,她的掌心带着点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那我帮你找一个。”南烬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那里的痂已经掉了,留下浅浅的印子,像片小小的落叶,边缘还带着点粉色的新肉,“就用这个印记做模子,打一枚梧桐叶戒指,比这个再大一点,能把这道印子盖住,怎么样?以后你数砖缝时,指尖划过戒指,就知道我在想你了。”

      贺予矝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点模糊的气音。

      她只能看着南烬的眼睛,那里映着巷口的紫花,映着砖缝里的阳光,还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又温暖,像把所有的光都揉进了眼里,让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对了,剧本的结局,”贺予矝突然想起乐谱上的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戒指,金属的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些,“你为什么会想到让楚夏和男主坐在砖缝前听风?我原来总觉得,他们应该继续找下去,找到灰烬才算结局,不然前面的铺垫不就白费了吗?”

      “因为有些东西比灰烬更重要。”南烬捡起颗小石子,在第三十七道砖缝里轻轻划着,石子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楚夏藏在砖缝里的信,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字迹,可风记得上面的话,吹过的时候会带着字里的温度;男主数过的砖缝,被野草遮住了刻痕,可他的脚印记得每一步的重量,踩下去的时候会带着心跳的节拍。就像我们,”她转过头,鼻尖差点碰到贺枝的,呼吸混着阳光的味道漫过来,“不用数到第一百道,也知道彼此的心意藏在第几道砖缝里,藏在第三十七道的三秒停顿里,藏在第三十八道的指尖相碰里。”

      贺予矝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低头看着南烬在砖缝里划下的痕迹,是个小小的“烬”字,笔画里还留着石子划过的毛边,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她贴在纸箱上的那个,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你看,”南烬指着那个字,指尖轻轻点了点,“风一吹,这个字就会刻在砖缝里,比任何灰烬都长久。等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草来,草叶会顺着笔画的纹路生长,把这个字长成绿色的,永远都不会消失。”

      巷口的风果然吹了过来,卷起几片紫花瓣,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谁悄悄递来的信。

      三花猫已经吃饱了,卧在干草堆里打盹,肚子起伏得像个小波浪,灯草趴在它旁边,尾巴搭在它的肚子上,偶尔动一下,像在守护着什么宝贝,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该回家了。”贺予矝站起身,手却还被南烬攥着,两人就这么牵着走在巷子里,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砖缝上投下交叠的痕迹,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再也分不开。

      “对了,”南烬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那东西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点褶皱,“早上整理录音笔时,发现这个还在里面,夹在笔盖里,差点被我当成废纸扔了。”

      是张便签,上面是贺予矝的字迹,写着《予烬》的台词:“如果心事藏得太久,会不会像砖缝里的信,连风都读不懂?”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在走神。

      旁边还有行小字,是南烬添的,笔画清瘦却有力:“不会,因为我的心跳会替风读给你听,每一声都带着你的名字。”

      贺予矝捏着便签,指尖微微发颤,纸页的褶皱硌着掌心,却让她觉得踏实。

      原来她对着录音笔念叨的每一句话,南烬都听得那么认真,连随手写的便签都捡了回来,像收藏着全世界的秘密,连边角的磨损都小心翼翼地抚平了。

      “晚上想吃什么?”南烬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手里的猫粮袋又发出哗啦声,像在催她快点回答,“我买了新鲜的排骨,炖个玉米排骨汤好不好?灯草最近掉毛,得多补补营养,你也得补补,昨天数砖缝时差点被石子绊倒,一看就是没吃好。”

      “好啊。”贺予矝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砖缝里的小石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笔记本里记着我数到第三十七道时总停三秒,那你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偷偷笑我数错数字?”

      南烬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像盛了整片星空:“在想,贺予矝什么时候才愿意跟我一起数到第三十八道,想知道牵着你的手数砖缝,会不会比一个人数时,每道缝都变得短一点,因为心里的甜把路都填满了。”

      灯草不知从哪儿叼来根草茎,绿得发亮,蹭蹭蹭地跑到她们前面,把草茎放在第三十八道砖缝里,回头冲着她们喵喵叫,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催他们快点跟上,又像在为他们鼓掌。

      贺予矝看着南烬眼里的笑,看着砖缝里的草茎,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里的心事,那些数错的砖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其实早就像这巷口的春天,悄悄发了芽,在阳光里开出了花,连砖缝里的青苔都带着甜味。

      她握紧了南烬的手,脚步轻快地跟上,踩在第三十八道砖缝上时,故意多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听见了风里的花香,听见了灯草的软叫,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清晰又响亮,像终于敢放声歌唱的跑调旋律。

      这次,她不用再数错数字了。

      因为身边有个人,会陪着她,一道一道,数完所有的砖缝,数完所有藏在风里的心事,数到巷口的紫花谢了又开,数到砖缝里的青苔爬满整个春天。

      巷口的紫花还在轻轻摇晃,像在数着她们交握的指尖,数着砖缝里的阳光,数着这个终于不用藏着掖着的春天,数着那句被风带了很远的话——

      “下一道砖缝,我们一起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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