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强驻幽篁馆 “回幽 ...
-
“回幽篁馆。立刻。”
赵莽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应道:“是!”他挥手示意手下开道,自己紧跟在卫姝身侧,压低声音,“卫天师,七殿下那脾气…还有那地方…您真要住进去?”
“旨意已下。”卫姝目视前方,“妖祸源头不明,皇子身系重大干系,更是潜在目标。贴身镇守,既是护他,也是查案必需。”
赵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这位紫衣天师行事果决,认定之事,绝非旁人能轻易动摇。他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护着卫姝再次踏入皇宫西北角。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庭院依旧死寂,那口黑洞洞的古井无声地矗立着。
“滚出去!”一声嘶哑的暴喝猛地炸响,打破了死寂。
萧景翊的身影出现在正殿残破的门廊。他比几日前更显憔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死死盯住踏入院门的卫姝。
“谁准你们进来的?滚!”他的目光扫过卫姝身后的赵莽和禁卫,最后钉在卫姝脸上,“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我的地方!”
赵莽和几名禁卫被那目光刺得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脚步微滞。
卫姝却仿佛没听见那驱逐,更没看见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她抱着卷宗匣,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回萧景翊身上。“奉陛下旨意,彻查宫中妖祸。七殿下安危攸关,此地疑点重重,从今日起,我入住偏殿,贴身护卫,协同查案。”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贴身护卫?协同查案?”萧景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嗤笑,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天师府查案的手段,就是把人囚禁起来,再安上一个‘克妻’、‘不详’的罪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滚!立刻给我滚!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更不需要你这双眼睛盯着我!滚——!”
最后一个“滚”字,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猛地抓起手边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狠狠朝卫姝掷来!
“大人小心!”赵莽惊呼,下意识想拔刀格挡。
卫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茶碗裹挟着劲风飞至她面前三尺之处,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啪”地一声脆响,碎裂成无数瓷片,散落在地。
“殿下息怒!”赵莽见状,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卫姝斜前方,对着萧景翊拱手,“卫天师奉皇命行事,也是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如今妖物猖獗,连宫中都…”
“安全?”萧景翊打断他,指着卫姝,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让她待在这里,我才是最不安全的!你们…你们天师府,还有宫里那些人,你们都一样!都巴不得我死在这里,好坐实我这个‘灾星’‘祸害’的名头!是不是?是不是!”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赵莽被他吼得一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天师府的态度,宫中的流言蜚语,他并非全然不知。
“赵统领,”卫姝清冷的声音响起,“带人把偏殿收拾出来。”她甚至没有再看暴怒的萧景翊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卫姝!你敢!”萧景翊目眦欲裂,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似乎想扑过来,但身体却虚弱地晃了晃。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息,死死瞪着卫姝,“这是我的地方!我让你滚出去!听见没有!”
“偏殿荒废已久,需要人手清理。”
赵莽看看状若疯魔的七皇子,再看看神色冰冷、稳如磐石的紫衣天师,一咬牙:“是!”他转身对带来的心腹禁卫下令:“你们两个,跟我来!其他人,守住门口,任何人不经卫天师允许,不得擅入!”他必须做出选择了。与其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不如赌一把,站在这位手段强硬、目标明确的天师这边。至少,她看起来是真的在查案,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只想着如何让七殿下永远闭嘴。
两名禁卫应声,跟着赵莽快步走向那同样破败、布满蛛网的偏殿。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卫姝!你欺人太甚!”萧景翊看着赵莽带人真的去清理偏殿。他猛地转身冲进正殿,里面随即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
卫姝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卷宗匣,目光扫过庭院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口古井。空气中,除了萧景翊狂怒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丝极淡、极微弱、却让她腰间紫玉葫芦隐隐发热的妖气残留,与卷宗里描述的、与萧景翊身上那猩红丝线同源。
片刻后,萧景翊喘着粗气冲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半旧的黄铜烛台,尖端对着卫姝,眼神凶狠,如同困兽:“滚!不然…不然我就…”他的威胁显得苍白无力,握着烛台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虚弱。
卫姝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双紫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惧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殿下如此抗拒,是怕我查出什么?还是怕…”她微微一顿,视线仿佛穿透了萧景翊的身体,落在他周身那常人看不见、疯狂蠕动的猩红丝线上,“怕我靠近了,会惊动您身上那‘东西’?”
萧景翊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烛台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眼神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慌乱。她果然看见了!她真的能看见!
“三任未婚妻,礼部侍郎嫡女苏婉清、镇北将军侄女林月蓉、工部尚书之女沈知意,”卫姝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那些早已被宫廷讳莫如深的名字,“还有十日前惨死的宫女小翠。殿下可知,她们的死状有何共通之处?”
萧景翊的脸色在听到那些名字时,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他午夜梦回无法摆脱的梦魇,是压垮他的沉重枷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表面无伤,内里却被掏空。”卫姝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精血亏空,气血枯竭,生机断绝,精气神荡然无存…如同被无形之物,活生生抽干了所有生命本源。”她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萧景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抵住了门框。
“而殿下您,”
“周身缠绕不祥红线,妖气蚀骨,生命精元时刻被那‘标记’缓慢蚕食…您猜,那红线背后的东西,是靠什么来‘维持’的?”
“住口!你给我住口!”萧景翊爆发出嘶吼,手中的烛台脱手而出,再次砸向卫姝。这一次,他甚至没看清烛台是如何在靠近卫姝时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哐当一声掉在远处的枯草丛里。巨大的屈辱、恐惧和长久压抑的痛苦瞬间冲垮了他,他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是…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害她们…不是我…”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再不见一丝之前的暴戾,只剩下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支离破碎。赵莽从偏殿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酸,默默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清理,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卫姝看着蜷缩在地上颤抖的萧景翊,紫色的眸子里风暴翻涌,却没有丝毫怜悯的软化。真相往往比表象更残酷。她抱着卷宗匣,抬步,准备绕过他,进入那已被简单清理出落脚之地的偏殿。
就在这时,幽篁馆院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细、拖着长腔的声音:
“陛下口谕——”
一个身着内侍总管服饰的中年太监,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掠过蜷缩在地的萧景翊,最后落在抱着卷宗、神色冰冷的卫姝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却无多少暖意。
“卫天师辛苦。”内侍总管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并不存在的“圣旨”,扬声道:“陛下闻听天师府卫卿为查妖祸,殚精竭虑,心系皇子安危,欲驻守幽篁馆。朕心甚慰。着:准卫卿所请,入住幽篁馆偏殿,便宜行事,务求妖祸速清,宫中安宁。钦此——”
“臣,领旨谢恩。”卫姝微微躬身。这道口谕,来得“恰到好处”。
内侍总管宣完口谕,仿佛才看到地上的萧景翊,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七殿下这是怎么了?快,还不快扶殿下起来!”他身后的两名小太监连忙上前。
“别碰我!”萧景翊猛地挥开伸过来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死死盯着那内侍总管,又缓缓转向卫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嘲讽的笑。“好…好一个‘准卿所请’…好一个‘便宜行事’…”他笑声嘶哑。“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
内侍总管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见萧景翊的控诉,对着卫姝拱了拱手:“卫天师,陛下的意思,您都明白了。这幽篁馆…就辛苦您了。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萧景翊,“只是七殿下性子执拗,还请天师…多多担待。”说完,也不等卫姝回应,便带着人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萧景翊靠着门框,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再看卫姝,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卫姝不再看他,抱着那沉重的卷宗匣,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刚刚清理出来的偏殿。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勉强能坐的破旧木椅和一张布满灰尘的矮几。窗户纸破损,冷风飕飕地灌进来。赵莽带着人还在清理角落的蛛网,见卫姝进来,连忙道:“卫天师,这里太过简陋,属下这就让人去取些被褥用具…”
“不必。”卫姝打断他,将卷宗匣小心地放在那张还算完好的矮几上。“简单即可。赵统领,”
“属下在!”赵莽立刻站直。
“今日起,幽篁馆外五十步范围,加派可靠人手,十二时辰轮值。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宫中内侍。”卫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发现任何可疑踪迹,无论人、物,立即示警。”
“是!”
“还有,”卫姝的目光扫过殿外那个身影,声音压低了几分,“看好七殿下。他若踏出幽篁馆一步,立刻来报。”
赵莽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卫姝的潜台词——这位七皇子,不仅是受害者,更是…诱饵和关键线索。他重重抱拳:“属下明白!定不负天师所托!”
卫姝不再多言,挥了挥手。赵莽会意,带着清理完毕的禁卫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偏殿那扇破旧的门。
殿内只剩下卫姝一人。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庭院。萧景翊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洒落几缕,却无法温暖那冰冷的轮廓。
卫姝的目光沉静如水。强行入驻,只是开始。这幽篁馆,这口井,这个被诅咒的皇子,还有那看不见的红线…所有的答案,都隐藏在这片死寂之下。她解下腰间的紫玉葫芦,温润的触感传来,葫芦内里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波动,隐隐指向庭院深处那口古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