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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克妻旧案疑 幽篁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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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馆那扇腐朽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阴冷死寂的空气,也暂时隔绝了萧景翊那双愤怒与痛苦的黑眸。卫姝步履未停,赵莽带着几名心腹禁卫紧随其后,直到走出那片被不祥笼罩的西北角范围,才明显松了口气。
“卫天师,”赵莽快走几步跟上,脸上带着后怕和不解,“七殿下他…您真要住进那幽篁馆?”他想起萧景翊最后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就觉得头皮发麻。
“旨意已下,自无虚言。”卫姝目光扫过宫道两旁过于安静的花木,“赵统领,派两个机灵点的,守住幽篁馆外围五十步。不必进去,只盯着有无异常人、物靠近即可。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赵莽连忙应下,心中稍定,这位天师大人行事虽强硬,却并非无的放矢。
“现在,”卫姝脚步一转,“去天师府设在宫内的卷宗库。”
天师府的卷宗库位于皇宫东南角,一座由巨大青石垒砌、外表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前站着两名身着灰衣、面无表情的守卫,身上隐隐散发着符箓加持过的灵力波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和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气息。
卫姝亮出紫衣天师令牌,守卫躬身放行。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一排排乌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材质的卷宗——绢帛、竹简、厚纸册,分门别类,标记着年份和事件。
负责管理卷宗库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偂的张姓老掌库,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他认得卫姝腰间的紫玉葫芦。
“卫天师亲临,不知有何吩咐?”
“调阅七皇子萧景翊三任未婚妻的暴毙案卷宗。”卫姝开门见山,“全部。”
张掌库推了推眼镜:“这…卫天师,七殿下的旧案…卷宗已封存多年,且涉及天家隐私…调阅需有府主或陛下手谕…”他语气迟疑,带着明显的推脱。
卫姝的指尖在腰间令牌上轻轻一叩,那“如朕亲临,便宜行事”的字样在幽光下泛着乌光。“张掌库,”她的声音不高,“宫中妖祸频发,陛下命我彻查。任何可能与妖祸相关的线索,皆在职权之内。你是要我请陛下的令牌亲自开口,还是…”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卷宗架,“…去请府主来一趟?”
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张掌库额角渗出细汗,他深知这位紫衣天师的地位和手段,更不敢真的去惊动府主或皇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屈服了,深深一躬:“老朽…遵命。天师稍候。”他转身,走向库房深处一个标记着“秘”字区域的角落,嘴里低声嘟囔着,听不真切。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显得格外压抑。赵莽和禁卫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库房里只有张掌库翻找卷宗时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很快,张掌库抱着三个厚薄不一的卷宗匣子走了回来,小心翼翼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条案几上。匣子是特制的阴沉木,表面刻着简单的封禁符文。
“都在这里了。”
“请卫天师过目。”他垂手站在一旁,浑浊的眼睛却紧盯着卫姝的动作,仿佛生怕她损坏了什么。
卫姝没有理会他的紧张。她拂去案几上的浮尘,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轻轻拂过第一个匣子表面的符文。符文微光一闪,无声消散。她打开匣盖,里面是几卷保存尚好的绢帛和一本厚厚的记录册。
她拿起最上面那卷绢帛,缓缓展开。这是第一任未婚妻,礼部侍郎嫡女,苏婉清的案卷。记录的时间是三年前。
绢帛上用端正的小楷详细记载了事发经过:苏小姐于大婚前五日,在侍郎府自己绣楼中暴毙。发现时已是清晨,侍女称其前夜入睡时并无异常。仵作验尸记录极其详尽——“尸身完好,肤如生时,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唯…”卫姝的目光在这一行停顿,“…唯双目微瞠,似有惊悸。面色惨白若纸,触之冰冷异常。周身精血…似有亏空之兆,然查无放血伤口,亦无内腑损伤,实属怪异。”
记录旁边还附有一张简陋的现场绘图,标注了绣楼位置和死者被发现时的姿态——平躺于床榻,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甚至称得上安详。
卫姝放下绢帛,拿起那本厚厚的记录册。里面是后续调查的记录:侍郎府上下盘问,府邸内外搜查,甚至请了当时在京城的一位蓝衣天师前去查看。结论千篇一律:“查无妖邪痕迹”、“无他杀嫌疑”、“疑为突发恶疾,心力耗竭而亡”。最终以“福薄,急病暴卒”结案。
她合上第一个匣子,打开第二个。第二任未婚妻,镇北将军的侄女,林月蓉。案发于两年前。卷宗材质换成了更坚韧的皮纸。
林月蓉的死更加离奇。她是在入宫觐见未来婆母后,于返回府邸的途中,在宫门与府邸之间一条繁华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从马车里栽倒出来。当街暴毙!
卷宗里引用了多位目击者的证词:
“…林小姐下车时还好好的,脸色虽有些白,但还笑着…”
“…走了没几步,突然身子一软就倒下了…”
“…快!扶起来!人已经没气了!身子软得像面条,冰得很!”
仵作的验尸记录触目惊心:“尸身完好,无外伤,无中毒。面色灰败,肢体绵软无力,非正常尸僵。周身经脉…”卫姝的手指在“经脉”二字上划过,“…呈现枯竭萎缩之象,气血精元…十不存一!宛若…被无形之物瞬间抽空!”
当时的调查同样陷入了死胡同。大街上人流如织,无人看到可疑人物接近。负责护卫的禁军信誓旦旦绝无疏漏。天师府也派人去将军府和出事地点查探过,依旧“未发现明确妖气残留”。最终只能以“突发罕见恶疾,心力枯竭”定案。将军府虽悲愤,却也无可奈何。
卫姝的眉头微微蹙起。精元亏空,气血枯竭…与苏婉清案如出一辙!只是林月蓉的死更突然、更剧烈,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三个匣子。这是最近的一任,半年前,工部尚书之女,沈知意。卷宗是最新的纸张,墨迹也最新。
沈知意死在了宫中。她当时已被赐婚,按例可入宫小住,熟悉宫廷礼仪。案发地点,就在御花园西侧一处供女眷暂歇的“听雨轩”。
记录显示:当夜月色尚好,沈知意屏退了侍女,独自在轩中赏月。侍女戌时末最后一次送茶进去时,沈小姐一切正常。亥时初再去请安时,发现轩门虚掩,沈小姐伏在石桌上,已然气绝身亡。
仵作验尸的结果,几乎成了前两案的翻版:“尸身无外伤,无中毒。面色安详,如同沉睡。然…”关键的转折出现了,“…体内生机断绝,五脏六腑虽完好,却呈现极度衰败之象,精气神…荡然无存。如同…被瞬间夺走了所有生命力。”
这一次,因为死在宫中,调查更为严厉。皇帝震怒,责令天师府和内务府严查。卷宗里附上了详细的现场勘查记录:听雨轩内摆设整齐,无打斗痕迹;石桌上只有一套未喝完的茶具;轩外有宫人巡逻,但无人听到异响;甚至动用了探查魂魄的法器,结果依旧是“未发现邪祟残留或魂魄离体痕迹”。最终,这桩发生在皇帝眼皮底下的离奇死亡,也只能以“突发恶疾”匆匆结案,成了宫中又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七皇子萧景翊“暴戾克妻”的恶名,至此也彻底坐实,成了他被厌弃幽禁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姝合上第三份卷宗。三个出身显赫、正值韶华的少女,死状如此相似——表面无伤,内里却被掏空!精气神,生命力,被某种无形、诡异的力量瞬间或缓慢地掠夺殆尽!这绝非人力可为的“恶疾”!
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幽篁馆中萧景翊周身缠绕的、疯狂蠕动的猩红丝线,以及那口古井旁残留的微弱古老妖气。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的窜起:这三名女子,她们的死,是否与缠绕在萧景翊身上的那邪异“标记”有关?她们…是不是被那红线背后的东西,当成了“养料”?而萧景翊,既是猎物,也是…诱饵?
“卫天师,可…可有发现不妥?”张掌库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凝重得可怕,忍不住出声试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卫姝没有回答,她猛地抬眼,看向张掌库:“近期宫中妖祸伤人,受害宫女的验尸卷宗,在何处?”
张掌库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锐利惊得后退半步,结巴道:“在…在丙字区,第三排…老朽这就去取…”他不敢再问,慌忙转身去找。
很快,一份薄得多的卷宗被取来。记录的是十日前,一名在冷宫附近当值的宫女离奇死亡的事件。这是妖祸开始后,第一起明确指向妖物所为的命案。
卫姝迅速翻开。
描述很简洁:宫女小翠,于子夜时分被发现倒毙在通往西六宫的甬道旁。
死状:“颈侧有细微齿痕,疑似妖物噬咬,然伤口极小,出血量微乎其微。尸身干瘪枯槁,面目惊恐扭曲,周身精血…尽失!疑为低阶妖物吸食精气所致。”
“精血尽失”!
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卫姝脑中炸响!她反复对比着这四份卷宗——
苏婉清:“精血似有亏空”。
林月蓉:“气血精元十不存一”。
沈知意:“精气神荡然无存”。
宫女小翠:“精血尽失”!
症状高度一致!区别只在于程度和速度!三名高门贵女死得更“体面”、更“干净”!而宫女小翠,则留下了低阶妖物噬咬的痕迹,死状更为直接惨烈。但核心的本质,都是生命力的掠夺!
这不是巧合!
缠绕萧景翊的红线,三任未婚妻离奇的“暴毙”,以及如今宫中肆虐的妖祸受害者…被一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萧景翊那充满憎恶的驱逐声犹在耳边:“滚!带着你天师府那套把戏,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是否知道,或者,他是否也怀疑过,那些与他定亲的女子,她们的死与他有关?
卫姝缓缓合上宫女小翠的卷宗,她看向旁边一直忐忑不安的张掌库。
“张掌库。”
“老…老朽在。”
“这三份七皇子未婚妻的卷宗,”卫姝紧盯着张掌库脸,“除了我,近期还有谁调阅过?”
张掌库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这…这个…卷宗调阅都有记录…待老朽查查…”他慌慌张张地去翻旁边一本厚重的登记册,手指都在抖。
卫姝不再看他,她需要立刻行动。幽篁馆,那口井,还有萧景翊身上那该死的红线…答案的核心,必然在那里。
“记录慢慢查。”卫姝将四份卷宗重新放入匣中,动作利落,“匣子我带走。天师府若有疑问,让他们直接找我。”
“啊?带走?卫天师,这…这不合规矩啊!”张掌库急了,伸手想拦。
“规矩?”卫姝拿起匣子,回眸,“妖邪横行,皇子身陷囹圄,三桩悬案疑点重重,如今更与宫中妖祸相连!张掌库,你告诉我,是守着这库房里发霉的规矩重要,还是揪出幕后真凶、阻止更多人无辜丧命重要?”她不再多言,抱着沉甸甸的卷宗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卷宗库,留下张掌库僵在原地,面如土色。
库房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赵莽看到卫姝抱着东西出来,连忙迎上:“卫天师?”
“回幽篁馆。”
“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