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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雨夜剖心迹 (下)   “你查 ...

  •   “你查到了什么?”

      卫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她走向桌边,拿起那半块冰冷的妖纹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诡异的纹路,动作不疾不徐。

      “我查到的不多。”她坦然道,将令牌举到油灯下,让那暗沉的纹路在光线下更显狰狞,“这上面的妖气,与缠在你身上、让你痛不欲生的红线,同源而生。”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几片织物残片,“这上面的图腾,属于一个早已被剿灭的妖族——‘织梦蛛’。七十年前,他们彻底覆灭,据说有皇室参与其中。”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萧景翊的脸上,“而这座幽篁馆,在成为冷宫之前,曾是你母亲居住的地方。今日皇帝试探时,话里话外,也提到了她。”

      ……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雨吞没,“至少…在我那些…模糊得快要消散的记忆碎片里…她是。”

      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些,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雨淹没。

      “我记得…她总喜欢抱着我,坐在窗边…看月亮…哼一些…我听不懂的调子…”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她的手…很凉…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卫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手中的令牌轻轻放回桌面。那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后来…”萧景翊的声音颤抖,“后来…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大的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很吵…很多人在尖叫…奔跑…还有…”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还有血…很多很多的血…猛地溅开…喷在…白色的衣服上…红得…刺眼…”

      他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要将那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绝望的悲鸣:“一个老嬷嬷…死死捂着我的嘴…把我往后拖…她浑身都在抖…不停地念叨…‘殿下别看…殿下快走…快走…’…”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再后来…我就被送到了这里…”他抬起头,环视着这间破败、潮湿、散发着浓重霉味和腐朽气息的殿宇,眼中是刻骨的荒凉和深入骨髓的嘲讽,“这座…专门用来关押‘不祥’之人的…幽篁馆。一座…活着的坟墓。”

      他闭上眼,“从那以后,‘灾星’、‘克母’…这些词…就像烙印…刻在了我的骨头上…再也洗不掉了…”他睁开眼,那空洞的眼底深处,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光,“我试过…”他喉咙哽住,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我试过像其他皇子一样…读书…习武…想证明…我不是怪物…我不是他们口中的‘不祥’…”

      “可是…没用!”他猛地拔高声音,“一点用都没有!靠近我的人…都像被诅咒了一样!照顾我的奶娘…莫名其妙失足落井…教导我骑射的师傅…突发恶疾…一夜之间就暴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还有那些…那些被指婚的女子…”他的声音骤然卡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所以你就把自己彻底锁起来?”卫姝的声音再次响起,“用冷漠当盔甲?用暴戾做武器?把所有人都狠狠推开,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别人?还是…”她向前踏出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萧景翊布满血丝、写满痛苦的眼睛,“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些躲在暗处、操纵这一切、把你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人’,感到满意?就会放过你?”

      “你懂什么?!”萧景翊猛地抬眼,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卫姝!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种…无论你做什么,付出多少努力,都改变不了结局的无力!那种…被所有人视为洪水猛兽,连呼吸都是错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靠近你的人,因为你而遭遇不测,你却只能站在原地,背负着所有骂名和诅咒…什么也做不了的痛苦!”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甘心像个废物一样被锁在这里等死吗?!你以为我愿意背着‘克妻’的污名,像个瘟神一样活着吗?!”

      疯狂的嘶吼在空旷破败的殿宇里激烈地回荡,最终又被窗外更猛烈的风雨声无情地吞噬。吼声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萧景翊颓然地向后重重靠回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彻底涣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灰败。油灯的火苗在他失焦的瞳孔里微弱地跳动,映不出一丝光亮。

      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萧景翊粗重紊乱的喘息。

      “那些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萧景翊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卫姝平静无波的脸。不是他的错?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地对他说出这句话!不是带着怜悯的安慰,不是虚伪的敷衍,而是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陈述!

      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冤屈、不被理解的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防。那双总是充满戒备、冰冷或狂怒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涌上了无法抑制的湿意。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卫姝看着他。

      “妖邪作祟,非你之过。”

      油灯的火苗在这剧烈的震动中倏地熄灭!殿内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暗中,萧景翊压抑的、痛苦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格外清晰。就在他感觉意识都要被剧痛撕裂的瞬间,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按在了他后背的灵台穴上!

      紧接着,一股清凉柔和、却又蕴含着强大安抚力量的灵力,如同汩汩清泉,毫无阻碍地透过穴位,迅速涌入他几乎要被灼痛焚毁的经脉!

      “别对抗!顺着我的引导!”卫姝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萧景翊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接触,但那蚀骨的剧痛和卫姝指尖传来的、带着强大治愈与安抚意味的清凉灵力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挣扎的念头只在瞬间就被剧烈的痛苦和那奇异的安全感击溃。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完全放弃了抵抗,本能地、顺从地跟随着那股温和却坚定的灵力引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地对抗着心口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烧穿的灼热。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或急促或沉稳的呼吸声。卫姝的手指稳定地按在他背上,清凉的灵力持续不断地输入,精准地疏导着他体内因剧痛和情绪剧烈波动而翻腾逆乱的气血,一点点抚平那印记带来的狂暴灼烧感。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窗外的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在卫姝持续而稳定的灵力疏导下,心口那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虚脱后的空茫。萧景翊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衫,紧贴着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卫姝感觉到他气息渐稳,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才缓缓收回了手。她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桌边。嗤啦一声轻响,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光,重新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再次弥漫开来,照亮了这方狭小的天地,也照亮了矮榻上形容狼狈的萧景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因用力咬过而带着血痕,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额角,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或狂怒,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紫衣女子的复杂依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重新点亮油灯后,静静站在桌边的卫姝身上。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身姿依旧挺拔。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最终,是萧景翊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抗拒,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枯井下的暗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石室结构的草图上,“…坍塌的石室旁边…似乎…还有一条更窄的缝隙…当时光线太暗…我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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