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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雨夜剖心迹 (上)   雨从黄 ...

  •   雨从黄昏就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敲打着幽篁馆破败的瓦片,入夜后便成了瓢泼之势。狂风卷着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湿冷气流中摇曳不定,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萧景翊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侧卧在唯一一张勉强算得上完整的矮榻上。他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整个人蜷缩着。整个下午到晚上,他几乎没怎么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卫姝坐在离他不远的桌边,面前摊开着几张画满符箓草稿的宣纸,旁边放着那半块妖纹令牌和织物残片。墨迹早已干透,笔搁在一旁。她的目光并未落在纸上,而是停留在萧景翊的背影上。白日里皇帝那句“莫要生出有损皇室清誉的流言蜚语”和严长老刻毒的“身染不祥,恐影响天师府清誉”的论断,如同冰冷的毒刺,无声地扎在这个被迫囚禁于此的男人身上。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开一个微小的灯花。殿外风声更紧,带着凄厉的呼号,卷过荒草丛生的庭院。

      卫姝站起身,拿起桌上一张绘制着枯井下暗道大致走向和石室结构的草图,走到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七殿下。关于枯井下的发现,有些细节还需再确认。”她将图纸往前递了递,“石室坍塌严重,但当时激战匆忙,有些痕迹或许值得重新推敲。”

      萧景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他甚至连头都没回,语气里的排斥和拒绝浓得化不开。

      卫姝并未收回手,反而向前又走了半步,油灯的光线将她执着图纸的影子投在萧景翊面前的墙壁上。“明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觉得,那些人会给我们多少‘明日’?皇帝在等结果,严长老在等把柄,三皇子在等机会。枯井下的东西是线索,也可能是催命符。早一刻厘清,或许就能早一刻撕开那张网。”她顿了顿,“还是说,殿下已经认命,甘愿被这‘不祥’之名钉死在这幽篁馆里,等着被他们‘处置’掉?”

      “处置?”萧景翊猛地从榻上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扑灭了那本就微弱的油灯火苗。他转过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死死盯着卫姝,“卫天师,你是在教训本王?”

      四目相对。

      “微臣不敢。”卫姝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退缩,将手中的图纸再次往前一递,“微臣只是在提醒殿下,我们没有时间自怨自艾。这枯井下的令牌,这织物上的图腾,还有那祭坛…”她刻意加重了“祭坛”二字,“它们指向的不是虚无缥缈的‘不祥’,而是实实在在的、围绕你血脉展开的阴谋!弄清楚它们,才能洗刷污名,才能活命!”

      “活命?”萧景翊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卫姝,你以为我萧景翊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值什么?值这幽篁馆的破砖烂瓦?还是值你天师府一句‘保护不力’的问责?”他猛地挥手指向窗外风雨飘摇的黑暗,“外面那些人,包括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他们巴不得我死!我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根刺!一根提醒着某些肮脏旧事的刺!‘不祥’?”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这称呼多好?多方便?所有靠近我的人死了,都可以推给这两个字!所有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可以藏在这两个字后面!我生来就是祭坛上的祭品,这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查?查出来又如何?让他们知道我不是疯子?不是怪物?然后呢?然后他们会像看一件奇货可居的物件一样看着我?还是会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把我灭口得更快?!”

      “所以殿下就打算这样认了?”卫姝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濒临失控的宣泄,“认下这‘克妻’的污名?认下这‘不祥’的诅咒?认下自己就该像牲畜一样被锁在这里,等着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着萧景翊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三位无辜惨死的女子呢?她们的冤屈谁来洗刷?她们的血债谁来偿还?殿下,你的命或许在别人眼中不值钱,但在那些枉死者面前,在真相面前,它重得很!你甘心让害死她们的真凶,继续顶着你的‘污名’逍遥法外,甚至踩着你的尸骨往上爬吗?”

      萧景翊身体猛地一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嗬嗬声,反驳的话语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三个模糊的、被红盖头覆盖的年轻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记忆中浮现出来,带着冰冷的、无声的控诉。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瞬间将昏暗的殿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在极近处轰然炸响!整个幽篁馆似乎都在雷声中簌簌发抖!

      “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吼不受控制地从萧景翊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刺目的电光中,卫姝清晰地看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弓起背脊,双手死死地、痉挛般地捂住了心口!

      油灯的火苗在这剧烈的震动中倏地熄灭。殿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风雨的咆哮和萧景翊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

      卫姝毫不犹豫,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已疾步上前。她没有试图去点灯,而是凭着记忆和敏锐的感知,准确地伸出手,按向萧景翊后背几处疏导气血、压制剧痛的穴位。指尖带着清凉柔和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渡入他紧绷的身体。

      “放松!”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冷静,“控制呼吸!跟着我的引导!”

      萧景翊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抗拒,但那蚀骨的剧痛和卫姝指尖传来的、带着强大安抚意味的清凉灵力形成鲜明对比,让他挣扎的力道瞬间溃散。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本能地顺着那股引导的灵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对抗那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灼烧感。

      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与窗外狂暴的风雨声抗衡。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卫姝持续而稳定的灵力疏导下,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脱力后的虚软。萧景翊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为什么?”黑暗中,他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浓得化不开的茫然,“为什么…总是我?”

      卫姝收回手,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听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油灯熄灭后的焦糊味和殿内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端。过了许久,她才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萧景翊耳中:

      “因为这枯井下的令牌?因为这织物上的图腾?还是因为…你母亲?”

      “母亲”两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萧景翊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他猛地抬起头,尽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卫姝的目光正穿透黑暗落在他身上。

      “你查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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