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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皇帝的试探 卫姝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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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姝踏出戒律堂时,天色已近黄昏。严长老那张因怒意而涨红又强压下去的脸犹在眼前,那句“枯井之事暂且记下,若再行差踏错,数罪并罚”的警告。她拢了拢略显凌乱的紫色天师袍袖口,指尖触到袖袋里那片织物残片和半块妖纹令牌,心头的冷硬才压下了那点烦厌。
刚走出天师府的牌楼,一名身着绛紫色总管服饰、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便从宫墙的暗角里走了出来。
“卫天师辛苦。”老太监声音又尖又细,拂尘搭在臂弯,微微躬身,“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至紫宸殿东暖阁觐见。”
又是召见。而且选在戒律堂问话之后,时机精准得令人心头发沉。卫姝面上波澜不惊,只略一点头:“有劳苏总管带路。”这位御前大总管苏全,是皇帝真正的心腹,远比白天那位三皇子母妃宫里的王总管难缠百倍。
东暖阁内灯火通明,却并不显得暖和。巨大的鎏金狻猊炉吐着袅袅龙涎香,气味沉郁。皇帝萧衍并未坐在上首的龙椅上,而是身着常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悬挂着巨大舆图的楠木屏风前。他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屏风描绘的锦绣山河上。
“微臣卫姝,参见陛下。”卫姝在距离御案数步之遥处站定,躬身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冕旒未戴,只束着简单的金冠,露出保养得宜却难掩疲惫与深沉的面容。他的目光落在卫姝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卫卿来了,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听闻严长老方才召你去了戒律堂?所为何事?”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踱步到御案后坐下,指尖随意地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份奏折。
卫姝直起身,垂眸答道:“回陛下,严长老垂询枯井探查细节,并就近日宫中流言,训诫微臣行事务必谨慎周全,莫要授人以柄。”她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问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垂询”与“训诫”。
“哦?”皇帝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饮用,“严长老向来以门规森严、处事公允著称,他既如此说,想是流言蜚语已扰了天师府清静。”他抬眼,看向卫姝,“卫卿,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宫中妖祸,究竟进展如何?朕需要听真话。”
卫姝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皇帝的目光:“回禀陛下,妖祸根源复杂,非寻常妖物作祟。微臣循妖气残留与受害者特征追查,发现其核心线索,皆隐隐指向皇宫深处某些…被遗忘或刻意掩盖之地。”她语速平稳,刻意模糊了具体指向,“枯井之下,确有强大怨灵与石像鬼守护,微臣与之激战,虽未能擒获操纵源头之真凶,但并非全无收获。”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片灰败的、绣着暗红蛛纹图腾的织物残片,双手呈上,“此物便是在井底坍塌石室所得,其材质、纹饰、所染妖气皆非本朝宫廷制式,年代似颇为久远,且与近期妖祸气息同源。”
苏全无声地上前接过残片,恭敬地放到皇帝面前的御案上。皇帝并未立刻去看那残片,视线依旧锁在卫姝脸上,“同源?你的意思是,这宫中妖祸,并非新起,而是与…旧事有关?”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微臣不敢妄断。”卫姝谨慎措辞,将话题重心拉回职责,“但此物证明,妖祸背后定有牵扯,绝非无根之萍。微臣循此线索,必能顺藤摸瓜,揪出真凶,平息祸乱。”
“顺藤摸瓜…”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又隐去,“卫卿能力,朕是信得过的。天师府紫衣,非浪得虚名。”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看似真切的关怀,“只是,这藤蔓牵扯之地,似乎总绕不开幽篁馆?景翊他…近日如何?”
终于切入核心了。卫姝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七殿下因妖邪缠身,饱受折磨,精神不济,需静养。微臣奉旨护卫查案,职责所在,不得不时常驻留幽篁馆,一则保护殿下安危,以防幕后黑手狗急跳墙;二则就近探查,以期发现更多线索。”她将“保护皇子”四个字咬得清晰而郑重。
“保护…”皇帝低低地重复着,目光终于落在那片织物残片上。他伸出手指,拈起那片薄薄的织物,对着烛光仔细端详。跳跃的烛火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晦暗不明。“这图腾,确是诡秘阴森。景翊他…可有被此物所伤?或是…与之有所感应?”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关心儿子的身体。
卫姝的心跳漏了一拍。红线共鸣!皇帝在试探萧景翊与这邪物的联系!她稳住呼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此物发现时已残破不堪,妖气微弱且已被封存。七殿下身体虚弱,微臣唯恐惊扰,并未将此物直接呈于殿下面前。殿下居于幽篁馆内,暂时…并无异常感应。”她巧妙地避开了“红线”这个禁忌,只强调萧景翊的“虚弱”和“无异常感应”,并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她没给他看。
“嗯,你做得对。”皇帝放下残片,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审视的目光并未移开,“景翊那孩子,性子孤拐,自小便是如此。又遭逢此等无妄之灾,心中郁结,若有言语冲撞之处,卫卿还需多担待。”这番话说得如同一个忧心忡忡的慈父。
“陛下言重。”卫姝微微垂首,“七殿下心志坚韧,虽受困厄,却非不明事理之人。微臣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护殿下周全,助其脱困。”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龙涎香在燃烧。皇帝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参茶,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卫卿可知,”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幽篁馆…在成为冷宫别院之前,也曾是先帝一位宠妃的居所。那位娘娘,喜好收集些…奇巧异域之物。”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片织物残片。
旧事!他在主动提及可能与妖纹令牌和祭坛有关的过往!卫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皇帝是在暗示他知道些什么,还是在抛饵试探她是否查到了更多?
“微臣不知。”卫姝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坦荡,“微臣只知,妖邪盘踞之地,无论过往如何辉煌,皆已化为污秽。当务之急,是荡清妖氛,还宫禁安宁。”她将自己定位成一个只关心眼前除妖、不探究过往秘辛的纯粹执行者。
“荡清妖氛…”
“说得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卫卿,朕再问你一次,景翊身边,是否安全?朕听闻,昨夜幽篁馆内,似有异动?”
卫姝心头一凛。昨夜她与萧景翊确实在院中复盘枯井线索,萧景翊因心口印记隐痛气息不稳,难道这都被皇帝的眼线捕捉到了?还是仅仅在诈她?
“回陛下,”她神色不变,应对如流,“昨夜确有微臣布下的警戒阵法被触动,疑有妖物窥探幽篁馆外围。微臣与殿下皆在馆内,并无妖物侵入,亦未发生激烈争斗。想是那幕后之物,心有不甘,试图窥探虚实。”
“窥探虚实…”皇帝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几分,“如此说来,那妖物,或者说幕后之人,对景翊…甚是‘关注’?”他刻意加重了“关注”二字。
“是。”卫姝坦然承认,“七殿下身陷妖局,是核心亦是关键。微臣推断,其要么是幕后黑手的目标,要么…便是破局的关键钥匙。保护殿下安危,断绝妖邪觊觎,是平息妖祸的重中之重。”
皇帝沉默了。他靠在宽大的龙椅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暖阁里只剩下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卫卿,朕将景翊的安危,交托于你。天师府的职责,是守护人间,清平妖氛。朕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是你该做的,什么是你不该碰的。”他盯着卫姝,“宫中水深,有些旧物,沾手了,未必是福。朕要的是结果,一个能安定人心的结果。至于过程…”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朕不关心那些枝枝蔓蔓,更不希望听到任何有损皇室清誉、动摇宫闱安宁的流言蜚语!”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翻译过来就是:朕要你除妖,要你保住萧景翊的命,但别去深挖那些陈年旧事!别碰那些可能牵扯出皇室丑闻的“旧物”!更别让朕听到任何关于你和萧景翊的闲话!否则…
卫姝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躬身,姿态恭谨,“微臣谨记陛下教诲。天师府职责,除妖卫道,护佑苍生。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斩除妖邪根源,护持七殿下周全,平息宫闱之乱,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更多东西。半晌,他才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很好。朕拭目以待。你且退下吧,好自为之。”
“微臣告退。”卫姝行礼,转身,一步步退出了这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东暖阁。苏全无声地拉开殿门,外面清冷的夜风涌入,吹散了暖阁内沉郁的龙涎香气,也吹得卫姝背后一片冰凉汗湿。
刚走出紫宸殿范围,尚未靠近幽篁馆那片荒凉的区域,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声音便从旁边假山的阴影里传来:
“师妹!”
卫姝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只见她的师兄林风,一身天师府内门弟子的青色常服,正隐在太湖石后,警惕地四下张望,见她看来,连忙招手示意她过去。
卫姝快步闪入假山石的阴影中。林风立刻低声道:“如何?陛下没为难你吧?严老匹夫刚在戒律堂发完疯,转头陛下就召见,这分明是…”
“我知道。”卫姝打断他,“皇帝在敲打我,也在警告我。他要结果,但不要过程,尤其不要触及某些‘旧物’。”她将东暖阁内的对话简要告知林风,隐去了关于萧景翊“钥匙”和织物图腾的具体细节。
林风听得眉头紧锁,脸色难看:“果然如此!他们只想捂盖子!师妹,你现在处境太危险了,天师府内部严长老一派虎视眈眈,皇帝态度暧昧不明,三皇子那边更是不怀好意!萧景翊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他就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留在身边太扎眼了!严长老今日在府里已经放话,说七皇子身染不祥,恐影响天师府清誉,要联名上书请陛下另择稳妥之地安置他!”
“他想得美!萧景翊一旦离开幽篁馆,离开我的视线,不出三日,必定‘暴毙’!那些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可…”林风满脸忧色,“硬顶着不是办法!皇帝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模棱两可,他未必会保你!”
“我不需要他保。我只需要时间。枯井下的东西,还有幽篁馆本身,一定藏着关键线索!只要找到能钉死幕后黑手的确凿证据,一切流言和压力,自然土崩瓦解。”她看向林风,“师兄,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两样东西。”卫姝压低声音,“第一,查所有关于前朝‘织梦蛛’部族的记载,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他们与皇室的关联。第二,”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查当年负责督造或修缮幽篁馆的工匠名录,特别是…精通地下工程或祭祀建筑的人!”
林风瞳孔微缩:“织梦蛛?幽篁馆地下?师妹,你怀疑…”
“只是怀疑。”卫姝没有多说,“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严长老那边。”
“我明白!”林风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你自己千万小心!”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形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卫姝独自站在假山的阴影里,望着幽篁馆方向那一片被黑暗笼罩的破败殿宇。那里,还有一个同样被困在网中、浑身是刺却又脆弱不堪的人。皇帝警告的话语犹在耳边,严长老的逼迫近在眼前,三皇子的恶意如芒在背。一张无形的、由权力、阴谋和妖异编织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推开幽篁馆院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院中并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萧景翊靠坐在廊下柱子旁的孤寂身影。他屈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上,另一只手里似乎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正是那半块妖纹令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当看清是她时,那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暴戾与压抑的焦躁却并未散去。
“回来了?那老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指的是严长老。
卫姝反手关上院门,她走到廊下,就着月光看着萧景翊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脸,以及他手中那块不祥的令牌。“训诫了几句,记了一笔。”她言简意赅,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被皇帝叫去了紫宸殿。”
萧景翊摩挲令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说什么?”他盯着卫姝。
“问进展,问你的情况。”卫姝在他对面随意地席地坐下,背靠着廊柱,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又被她强行按捺。“提醒我恪守本分,保护你的安全,不要沾染不该碰的‘旧物’,更不要生出有损皇室清誉的‘流言’。”
“旧物?流言?”
萧景翊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保护我的安全?呵…他关心的,从来都只有他萧家的脸面!只有他坐得稳不稳那把椅子!”他将手中的令牌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锐响,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我这‘不祥’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皇室清誉最大的玷污!他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幽篁馆里,就像我那三位‘克死’的未婚妻一样!”愤怒和积压已久的屈辱让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口那沉寂的印记仿佛被这激烈的情绪引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卫姝眼神一凝,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手指快如闪电般点向他几处压制痛楚的穴位。清凉柔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渡入,暂时缓解了那蚀骨的灼烧感。
“控制你的情绪!愤怒和自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那些想看你死、想利用你的人称心如意!”
萧景翊在卫姝灵力疏导下,那阵剧痛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处发泄的狂躁。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等死?还是像他们期望的那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处理掉?”他猛地抓住卫姝还停留在他穴位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告诉我!卫天师!”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卫姝眉头微蹙,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和疯狂。“活下去。”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清醒地、愤怒地活下去。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块被砸出缺口的妖纹令牌,声音冷得像冰,“找出是谁把你变成祭坛上的祭品,把那些躲在阴沟里操控一切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
揪出来…付出代价…
报复…
他死死地盯着卫姝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或动摇,但那双紫眸深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熊熊燃烧的、永不妥协的烈焰。那火焰不是为了他,他知道。是为了她心中的道,为了她天师的职责,为了那些被妖邪残害的无辜者。
他抓着卫姝手腕的力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头时,那抹失控的疯狂已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紫衣女子近乎偏执的依赖。
“代价…”他低声重复着,弯腰,用那只刚刚松开卫姝、此刻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枚冰冷刺骨的妖纹令牌。指腹用力摩挲过令牌边缘被他砸出的新鲜豁口,粗糙的触感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
“那就…”
他话未说完,卫姝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幽篁馆那堵低矮破败、爬满枯藤的围墙之外!几乎在同一瞬间,萧景翊也察觉到了,他握着令牌的手倏地收紧,周身瞬间绷紧!
墙外,几道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正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幽篁馆的方向包抄而来!脚步轻盈却带着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绝非寻常巡逻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