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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身份遭质疑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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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幽篁馆破败窗棂上厚重的积灰,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卫姝坐在桌边,指尖拂过那半块冰凉的妖纹令牌和那片灰败的织物残片,天师眼的微芒在眼底流转,试图从这些破碎的物件上榨取更多信息。令牌上的纹路扭曲盘绕,透着古老的邪异;织物上的暗红蛛纹图腾,绣工精湛却风格诡秘,绝非宫廷之物。
萧景翊靠在离她最远的墙边,闭目调息。他脸色依旧苍白,强行催动那股力量的后遗症让经脉如同被细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心口的印记虽然暂时沉寂,但昨夜令牌引发的剧烈共鸣带来的灼痛感,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
“看出什么了?”
“同源。”卫姝言简意赅,指尖敲了敲令牌,“这上面的妖气,和缠着你的红线同出一辙。这织物上的图腾,很可能属于某个早已被遗忘的隐秘势力。两者都指向一个方向——”她顿了顿,“这皇宫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你就是那东西的靶心。”
萧景翊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带着自嘲:“靶心?呵,我更像是个被钉在祭坛上的祭品。”
就在这时,幽篁馆的大门被不客气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个身着内侍总管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领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走了进来。太监姓王,是三皇子萧承母妃宫里的得力心腹,眼神里惯常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卫天师,七殿下。”王总管草草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陛下口谕,宣卫天师即刻前往紫宸殿面圣。”
空气瞬间凝滞。萧景翊睁开眼看向王总管,带着无声的压迫。卫姝神色不动,将令牌和织物残片迅速收入袖中暗袋,平静问道:“陛下此时召见,所为何事?”
王总管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这…咱家就不好揣测圣意了。只是近来宫中颇多流言,说卫天师放着显眼的妖祸不去查,反倒日日流连于冷宫废苑、枯井暗道这些个…犄角旮旯之地。”他目光扫过卫姝沾着泥污未及完全清理的衣摆和袖口,嘴角的假笑更深了些,“更有甚者,言及天师与七殿下过从甚密,行踪诡秘,恐有…嗯…不妥之处。陛下英明,自是想听听天师您的解释。”
“过从甚密?”萧景翊冷笑出声,“本王身处囹圄,卫天师奉旨查案护佑,何来过密?倒是王总管耳目灵通,连枯井暗道都知晓得如此清楚,莫非是亲自下去探查过?”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寒意,让那两个侍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王总管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说笑了,咱家只是转述些风闻罢了。陛下还在等着,卫天师,请吧?”
卫姝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萧景翊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有劳王总管带路。”
紫宸殿内。皇帝萧衍高坐御座,面容在冕旒珠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下首两旁,除了几位重臣,赫然站着天师府那位以古板严厉著称的严长老,他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天师袍,看向卫姝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质疑。
“微臣卫姝,参见陛下。”卫姝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卫卿平身。朕听闻,你近日于宫中查案,甚是辛劳?”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劳。”卫姝垂眸应答。
“哦?”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那不知卫卿查案,可有何进展?宫中妖物伤人,人心惶惶,朕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
不等卫姝开口,一旁的严长老便重重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陛下!老臣正有一事不明,要向卫师侄问个清楚!”
“卫师侄,你身为紫衣天师,肩负查清妖祸、护卫宫禁之责。然老臣观你近日所为,不去追查妖物踪迹,安抚受害宫人,反倒频频出入冷宫禁苑、废弃古井这等阴秽之地!甚至…”他语气陡然加重,“有宫人亲眼所见,你与七皇子殿下深夜于御花园偏僻处行动诡秘!此等行径,与查案何干?!”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三皇子一系的官员更是面露看好戏的神情。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卫姝身上,带着审视:“卫卿,严长老所言,可有解释?”
卫姝抬起头,“回陛下,回严长老。卫姝所为,皆是为了追查妖祸根源。冷宫幽篁馆,乃妖祸爆发前唯一未受侵扰却传闻最凶之地,更是七殿下居所,疑点重重,深入探查理所当然。至于废弃古井,”她顿了顿,“正是在追查妖物残留气息时,发现其下有异常妖气波动,疑似妖物藏匿或过往巢穴痕迹。深入其中,遭遇妖物守护,一番激战方脱身,所得线索,正与妖祸核心相关。”
“妖物守护?”严长老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卫师侄好大的本事!既能深入妖巢,斩杀妖物,为何至今未能擒获在宫中作乱的元凶?反倒带回些…”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卫姝的衣袖,“虚无缥缈的‘线索’?老朽倒要问问,你所谓的线索,究竟是查案所需,还是…”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别有用心,借机与七皇子密谋些不可告人之事?!”
“严长老!”卫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紫衣天师的凛然威仪,“慎言!卫姝行事光明磊落,所作所为皆可经查证!七殿下乃陛下亲子,身陷妖邪暗算,饱受痛苦折磨,我奉天师府之命、陛下旨意护其安危,何来‘密谋’一说?长老此言,不仅是污蔑卫姝,更是对陛下、对天师府清誉的亵渎!”
她转向御座,单膝跪地,姿态恳切而坚定:“陛下明鉴!妖祸根源复杂,非寻常妖物作祟,幕后似有黑手操控,指向深宫隐秘。卫姝循着妖气残留和受害者特征追查,所有行动皆有迹可循!昨夜枯井之下,确有强大怨灵与石像鬼守护,激战痕迹犹在,陛下可派人即刻查验!卫姝若有半分私心,或能力不足,甘愿受天师府最严厉的惩处!但若因循守旧,只查表面而放过根源,则妖祸永无平息之日,宫中人人自危,此绝非社稷之福!”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严长老被她当众顶撞,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查案不力,推诿责任!陛下,此女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偏激,恐已受妖邪蛊惑或…”他瞥了一眼幽篁馆的方向,未尽之语充满恶意,“受某些‘不祥’之人影响!老臣恳请陛下,暂停卫姝查案之权,由天师府另派稳重之人接手!”
“陛下!”卫姝毫不退让,抬起头,“妖祸诡谲,线索稍纵即逝!此时换人,前功尽弃不说,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彻底隐匿!卫姝愿立军令状,若一月之内不能擒获真凶、平息妖祸,愿受任何责罚,退出天师府,永不录用!”
“一月?”严长老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尖利,“宫中每日都有人心惶惶,岂容你拖延一月?!陛下,不可听她妄言!”
皇帝萧衍一直沉默地听着双方的争辩,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了。”两个字,让殿内的火药味稍稍平息。他看着跪在阶下的卫姝,“卫卿之心,朕已知晓。枯井之下,既有激战痕迹,朕自会派人查实。”他话锋一转,“然,宫中流言四起,于你、于景翊、于天师府皆非好事。查案需紧,但行止更需谨慎,莫要再授人以柄。”
这看似公允的话,实则隐含警告。既没有支持严长老换人的提议,也没有完全信任卫姝,只是将压力又推回给她。
“至于严长老,”皇帝看向脸色铁青的老者,“卫卿既已立状,天师府内部亦当勠力同心,提供支持,而非掣肘。妖祸当前,团结为上。”
严长老胸口起伏,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但在皇帝面前也只能躬身:“老臣…遵旨。”
“卫卿,”皇帝最后对卫姝道,“朕等着你的好消息。退下吧。”
“谢陛下。微臣告退。”卫姝行礼起身,背脊挺直地走出了紫宸殿。殿外刺目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眼,手心却是一片冰凉。
刚回到幽篁馆破败的院门外,一道传讯符的流光便落在她面前,炸开成严厉的文字虚影,正是严长老的灵力印记:“卫姝!速回天师府戒律堂!擅闯禁地、行事不端、顶撞长老,你可知罪?!”
双重压力,接踵而至。卫姝面无表情地捏碎传讯符的余烬,推开了幽篁馆吱呀作响的大门。
萧景翊立刻迎了上来,他显然一直等在门内,将外面的动静听了个大概。“那老匹夫刁难你了?”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还有我那位‘好父皇’?”
卫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意料之中。”她放下茶杯,“严长老想夺权,三皇子那边想借机把我们按死。皇帝…”她顿了顿,“他在权衡,在观望,既不想妖祸失控,也不想看到某些真相过早浮出水面,更不愿我与你走得太近。”
“因为我身上这该死的‘不祥’?”萧景翊的声音带着自厌的戾气,“还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心口的印记隐隐传来刺痛,提醒着他与那隐秘祭坛、妖纹令牌的联系。
“或许都有。”卫姝目光落在袖中的令牌上,“我们的行动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也引起了皇帝的忌惮。接下来,监视只会更严密,行动会更困难。”
“那你还要去天师府?那老东西摆明了要借机整治你!”萧景翊语气急促。
“必须去。”卫姝眼神坚定,“避而不见,反而坐实了心虚。天师府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严长老想一手遮天,还没那么容易。”她想起支持她的师兄林风等人。
“我跟你去!”萧景翊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眼神黯了黯。他现在是“被保护”也是“被监视”的对象,根本离不开幽篁馆。
“你留在这里。”卫姝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出去,只会给他们更多攻击的口实。放心,”她看着萧景翊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语气稍稍缓和,“一个戒律堂,还困不住我。严长老想用门规压我,也得看他的道理够不够硬。你安心养伤,研究这两样东西。”她指了指袖中的令牌和织物残片,“它们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显增多的、在幽篁馆外围“巡视”的侍卫身影,眼神冰冷。“他们越是想按住我们,越证明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枯井下的东西,让他们害怕了。”
萧景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侍卫的身影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卫姝,”他声音低沉,“是我连累了你。”
卫姝侧过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暴戾。“从接下这案子,踏入幽篁馆那天起,这就是我的选择。”她的声音很轻,“与你无关。妖邪害人,真相蒙尘,这才是根源。要连累,也是他们连累了这宫里的无辜之人。”
她不再多言,转身拿起自己的佩剑和符袋。“我去去就回。在我回来之前,别惹事。”最后一句,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萧景翊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决然地走出院门,消失在重重树影和侍卫的视线中。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口印记的灼痛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他讨厌这种无力感,讨厌自己成为别人攻讦她的理由,更讨厌这囚笼般的处境。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半块冰冷的妖纹令牌。上面的诡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嘲笑着他的困境。
“害怕?”他低声自语,眼中燃起近乎偏执的火焰,一把抓起令牌,“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先挖出谁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