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腔北调》橙风谷雨

9、第 9 章 “你想吃糖

　　车停下来，许良朝付了钱又说：“你等会儿，我先下去。”
　　他下了车去到陈千福那边，扶着他站了起来，又重新背上他，走进医院。
　　在医院门口碰上了个护士，直接给他们推了个轮椅，让陈千福坐上去。

　　“那个……”许良朝拦住要走的护士，“你好，我们是学生，在学校受伤了临时过来的，没带身份证，能不能——”

　　“记得身份证号码吗？”护士问。

　　许良朝低头看向陈千福。

　　陈千福赶忙点头。

　　“那就行，挂号报身份证号也行，就是可能麻烦点。”护士说。

　　“好的，谢谢。”许良朝说。

　　许良朝推着轮椅带陈千福去排队挂号，人群中只有他们穿着的是校服，显得有些扎眼。
　　其实挂号主要就是想拍片检查一下骨没骨折，要只是崴脚的话，那就没什么事了，上药慢慢养着就好了。

　　陈千福全程垂着眼睛不说话，脸色也不太好看，许良朝以为他是脚太疼了心情不好，还主动往前靠了靠，弯下腰凑到他旁边，试探地问他：“你想吃糖吗？”

　　陈千福下意识回头看他，没想到许良朝靠他靠得那么近，这一回头，就那么直直地对上他的脸，两人的鼻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陈千福愣了一下，赶忙别过脸跟他拉开距离，他不习惯跟人离那么近：“不吃。”

　　许良朝也没想到会这样，有些不自然地直起身，摸了下鼻子：“……哦。”

　　陈千福只是觉得尴尬和无所适从，越有点排斥许良朝，逃课撞上的偏偏就是他，越不想麻烦别人，越偏偏不争气地崴个脚让他送进医院。
　　现在他还坐轮椅上被他推着，每往前动一下都让他窘迫得好像浑身爬了蚂蚁，脚上的疼痛在此比较下都好像没什么感觉了。

　　终于排到他们了，费了点时间挂了号，许良朝拿着单子推着陈千福去拍了片。
　　在外面等他的时候，许良朝还在回想刚才那突然的靠近。
　　在极短时间内的一次显得有点亲密的接触其实完全来不及让人脑海里生出什么想法，只是瞬间有点愣神，有点慌，然后就结束了，不存在电影小说里的慢动作，将人的睫毛根数都能数了一遍，将细软的汗毛都尽收眼底。

　　没太长时间，陈千福就出来了，拿着拍好的片子，他们去找医生看。
　　陈千福坐上轮椅后还说：“我感觉应该没骨折，要不然得比现在疼多了。”

　　“你骨折过？”许良朝问。

　　“没。”陈千福说，“我就感觉。”

　　“那也还是找大夫看看吧，”许良朝说，“保准点。”

　　陈千福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陈万康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他逃课的事了。
　　逃课没什么，他自己上学时候也总干这事，主要是逃个课还把脚逃歪了，这事要让他哥知道能笑话他一辈子。

　　医院形形色色的人群和他们擦肩而过，许良朝边走边问路，走了挺远，才找到了医生办公室。
　　进去之后，大夫抬眼看向他们，眼睛在陈千福身上停留了几秒，陈千福被看得皱了下眉。

　　许良朝把片子递给他，大夫看过片子后，说骨头没什么事，又看了下陈千福的脚踝，在上面摸了两下，陈千福缩了一下，大夫把住他说别动。

　　“你这脚怎么歪的？”大夫打量着陈千福，在他挽起的、沾着墙灰的裤脚和明显刚在地上滚过的校服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眼他的脸。

　　“就是摔的。”陈千福说。

　　大夫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我知道你是摔的，问你摔的时候你这脚是什么形状，什么角度摔的。”

　　陈千福回想了一下，当时他看见许良朝站在不远处有点震惊地看着他，然后一个不注意脚上一滑，之后他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护住自己脑袋上，随后脚踝就传来一阵剧痛。
　　至于怎么摔的……他还真有点回忆不起来了。

　　许良朝见他半天也没回想起来，大夫都有点不耐烦了，赶紧替他说：“就是侧着崴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时是怎么歪的，但怕大夫听不明白，还以身示范，模仿着拧了一下自己的脚，“就是这样，这么摔的。”

　　大夫又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陈千福：“从哪摔的啊？”

　　“楼梯上。”许良朝替他先说了。

　　大夫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弄：“楼梯上就不可能是这么个摔法。”

　　陈千福能看出来他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探究又轻视，从进来看他眼神就不对劲，他本来是想忽略的，但这声笑还是让他有点恼火，他声音不大地替自己辩驳：“那你还问？”

　　“哟。”大夫又是带着那样的眼神轻笑了一声，“年纪不大脾气还挺大。”

　　陈千福本意没想跟他起什么冲突，就是不想自己一直受着他那种轻蔑的态度而不为自己说一句话，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夫边看着片子嘴上还不停地说，“还是个学生，上学时间不好好念书，就知道在外面——”

　　“这跟你有关系吗？”陈千福没让他把话说完，彻底忍不了了，“我脾气大不大关你什么事？我上学时间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大概知道这个大夫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其实他也知道只要叫出来一个传统一点的长辈都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叛逆又嚣张，像个定时炸弹一样难以掌控，尤其是当他的气质和长相不匹配时，更容易让人产生年纪轻轻就这么表里不一，绝对是个坏种的想法。

　　陈千福这样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对他们权威的挑衅，尽管他什么也没做，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生厌恶。
　　可当他们用匪夷所思的眼神和语言激怒了陈千福，又会立马洋洋得意地说，看，我就说嘛，这孩子心眼坏，以后长大了准就是个社会败类。

　　那个大夫被他满心满眼看不上的人这样说，脸上也挂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有没有一点家教？”

　　“家教”这词仿佛是陈千福的禁区，他直接站了起来，也不管脚疼不疼了，冷笑道：“你他妈看我像有家教的人吗？我没家教我都知道不能随便轻贱别人，你呢？你他妈是从狗屎堆里蹦出来的吧？”

　　“你——”大夫也站了起来，被气得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许良朝立马挡在了陈千福的身前，这微妙的恶意虽然不是对着他的，但他其实从进门开始就隐约的能感觉到，只是觉得看完病就赶紧走了，没想着计较这事，更没想到陈千福能跟他直接杠起来。

　　许良朝给他的手指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冷了下去：“你作为一个医生挺没有医德的，作为一个人……”后半句话他没有直接说，但却露出了一个更直接、更轻蔑的眼神。
　　没再看他是什么反应，回过身扶住陈千福的胳膊，看着他说，“我们走吧。”

　　陈千福垂下眼睛，不再看他，也不想在这多停留，呼出一口气，借着许良朝的力蹦了两步蹦出了这间办公室。
　　出去之后许良朝也没多说什么话，转过身去半蹲下来：“上来。”

　　陈千福这次没逞强，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背上，再次被稳稳地背了起来。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什么话，许良朝把他背去了附近的一个药店，到那之后，陈千福坐下来，这会儿他才回过点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冲动了，又给许良朝添麻烦了。
　　几分钟之后，许良朝拎着一大兜子药和一双拐杖朝他走过来。

　　陈千福抬眼看他。

　　“给你。”许良朝把拐杖递给他。

　　陈千福接过来。

　　“你试试能不能走路。”许良朝说。

　　陈千福掂了掂这副拐杖，挺轻的，摸起来质量也不错，他单腿站起身，试着拄了一下，但这拐杖有点矮。

　　“怎么样？”许良朝问。

　　“有点矮。”陈千福说。

　　“可以调。”一旁的店员说。

　　陈千福从来没用过这玩意，不知道怎么弄，许良朝左看看右看看，在上面按了两下也没整明白，他转头问店员：“您帮忙调一下呗，我们不会弄。”

　　店员就过来给拐杖调高了点：“现在行不行？”

　　陈千福又试了一下：“这回可以。”

　　“那你用不用在这试试走两步？”许良朝问。

　　“没事，”陈千福说，“直接走吧。”

　　“行。”刚要走出去，许良朝忽然想起个事，停住了，“等一下。”

　　“嗯？”陈千福问。

　　“你坐下。”许良朝说。

　　陈千福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许良朝在他身前蹲下身，单膝点地，陈千福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嘛，只见他手伸向自己的左脚，然后解开了他的鞋带。

　　“你这脚都肿成什么样了，鞋带给你松松。”许良朝说。

　　在陈千福的角度，此刻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浓密的头发中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发旋，他有些迟钝地应了一声：“……哦。”

　　许良朝以一个很松的力度重新给鞋带系好，还是个蝴蝶结形状，他站起身：“好了。”

　　陈千福也站起来，感受了一下，脚上果然没那么勒了。

　　他们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刺眼，折腾了这么一通，已经不知道几点了。

　　“我们……往哪走？”陈千福问。

　　这个问题许良朝也在想：“要不回你家吧？你这样也没法回学校了，估计之后也得请几天假养一养。”

　　“那你回学校吧。”陈千福说。

　　“我不回学校，”许良朝说，“我得给你送到家。”

　　说到这，陈千福忽然想起个事，一直没来得及问：“对了，你当时怎么在外面？”

　　“什么在外面？”许良朝反应了一下才说，“哦，我迟到了啊。”
　　当时他刚从学校附近下了车，没走几步呢，就看见了正翻墙的陈千福。

　　陈千福问的就是他翻墙那时候他怎么也在校外，合着是人压根还没进学校呢：“那你看着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千福记得他当时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不知道的以为逛街来的。

　　“我要是差点迟到，那着急着急还行，都已经迟到了，就没必要再着急了。”许良朝把他的歪理邪说说得头头是道。

　　陈千福笑了一下。

　　“这拐用得还习惯吗？”许良朝问。

　　“挺习惯。”习不习惯都无所谓，对于陈千福来说，现在能自己走路就是谢天谢地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