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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仙人掌没有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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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从厂里回来的那天,右手的食指少了一截。是用冲床压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纱布包着断口,渗出一点黯淡的黄红,像一棵被粗暴折断的甘蔗,无声地渗着红色汁液。那年,小A十岁。饭桌上,父亲那截缺失的指头像一个惊雷,横亘在稀饭和咸菜之间。母亲的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小A碗里。她突然尖声道:“吃快点!看你磨蹭的样!” 小A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看着白色的粥慢慢浸透黄色的馒头,变得肿胀,软烂。他觉得自己也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浸泡着,器官、皮肤一点一点融化滴落在眼前的饭碗里。他一点一点吃掉。
父亲的沉默从此有了形状。就是那截缺失的指头。他不再用右手拿筷子。厂里给了些赔偿,不多,像一块给狗扔过来堵嘴的干馒头。他整天坐在院子里,用那只残缺的手,摩挲一棵蔫头耷脑的仙人掌。那是他出事前从厂区路边捡回来的,他说这玩意命硬。小A觉得,父亲看仙人掌的眼神,比看他要柔和得多。家里的话更少了。母亲下班后的叹息声变得又长又沉又重,像湿透的厚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开始把一种无形的压力施加在小A身上: “小娃,争口气。” “你爸就这样了,咱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好好学习,别像我们。” “争气”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脊梁上,他的脊梁支撑不住咔嚓一断。他的快乐变得有罪。和同学多玩一会儿,耳边就会响起母亲的叹息;考试考了第二,父亲那残缺的手就会在他眼前晃。
小A学会了吞咽。吞咽下想买新足球的渴望,吞咽下周末想去公园的请求,吞咽下考了第一名后短暂的喜悦。因为喜悦之后,是母亲“下次也得第一”的期待,和父亲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神。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容器,专门用来装这个家庭的失望、无奈和沉重的期望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父亲那截断指变成了仙人掌的刺,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他的课本,他的床,他的身体。他翻过课本,仙人掌的刺扎了他一手。他刚刚躺下在床,仙人掌的刺直直刺进他的脊梁。他的身体正在血液中融化,成了一滩绿水。很快,他变成了一株仙人掌。他动弹不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仙人掌的刺似乎卡在了喉咙。醒来后,枕头上都是冷汗。他把这些梦写在一个旧本子上,那是他唯一的宣泄的出口。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家,看见母亲正拿着那个本子,脸色铁青。 “你整天就在想这些没用的?”母亲的声音尖利,“我跟你爸这么辛苦,是让你写这些鬼画符的?你的心思能不能放在正道上!” 那本写满了他秘密和恐惧的本子,被母亲撕得粉碎,扔进了炉膛。火舌一卷,那些无声的呐喊与心中的恶魔瞬间变成了黑色的灰烬释放在空气中。小A站在那儿,看着那团火。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本子一起被烧掉了,塌陷下去,变成一个冰冷的湿漉漉的长满了苔藓的洞。那天晚上,他饭吃得特别多,一口一口,用力地吞咽着,仿佛要把那冰冷的洞填满。可是填不满,一口一口吃下泪水,泪水流进身体里又又从某个洞口流出去。他怎么也填不满。
父亲养的仙人掌,竟然要开花了。这个消息让死气沉沉的家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父亲照料得更勤了,甚至偶尔会和那棵植物说两句话。花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开的。鹅黄色的,不大,但在一片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耀眼。父亲脸上,露出了出事以来第一个可以称为“笑容”的表情。他高兴地招呼母亲去看。母亲看着花,又看看父亲的手,忽然说:“好看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给你换个手指头回来吗?” 父亲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比厂里拉电闸还快。他转过身,不再看花,也不再看任何人。那朵鹅黄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天真又徒劳地绽放着。小A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又看看那朵孤单的花。他突然拿起窗台上的浇水壶,走过去,想给花浇点水。 “别碰它!” 父亲突然一声暴喝,声音嘶哑。他猛地一挥那只残缺的手,打翻了水壶。水洒了一地。也溅了小A一身。父亲看着小A,眼神里是某种复杂的又痛苦的东西,最终它们全部化为愤怒:“滚回屋看书去!别在这儿碍事!” 小A没有滚。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流淌的水,看着被打湿的泥土,看着父亲那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断指。他第一次,没有听从命令。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它开花,没有错。” 父亲愣住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母亲闻声从厨房出来,看着对峙的父子俩,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围裙反复擦着早已干净的手。
那朵仙人掌花,只开了一天就凋谢了。父亲又恢复了沉默。但那种沉默变了质,里面掺杂了更多的难堪和暴躁。小A也越来越沉默。但他的沉默,不再是从前作为容器的顺从,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冰冷的观察和距离感。他更加拼命地学习,不是因为“争气”,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带他离开这里的船票。高考前的某个晚上,父母又因为一点琐事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这些年的怨气、委屈和互相指责。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扎进来,扎的小A血肉模糊。小A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捂住耳朵。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桌角,放着一盆他自己偷偷买来的小仙人掌。争吵声中,他伸出手,用指尖,慢慢地,狠狠地,握住了仙人掌的一根刺。刺扎进了皮肉里。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他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握住。血珠渗了出来,很小,却很红 ,伤口很深。他看着那滴血,感受着那撕裂的疼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这自己制造的疼痛,才能压过心里那片庞大而混沌的无处言说的痛苦。父母的争吵还在继续,仿佛永无止境。那一刻,小A觉得自己长大了。以一种残忍的与自毁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人礼。
他记得,他的成人礼是没有家长来的。
很多年后,小A在大城市有了体面的工作和生活。他把父母接来小住。父亲依旧沉默,母亲变得小心翼翼,不再提“争气”。他们像两棵被移栽后无法水土服的老植物,在他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一天,小A在阳台发现父亲送来的那盆老仙人掌,它竟然还活着,千疮百孔,但异常顽强。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那朵鹅黄色的花。也想起自己指尖那根拔不出去的刺。它早已不在肉里,却好像永远留在了某个地方。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仙人掌坚硬的刺。然后,他回到客厅,对局促的父母说: “爸,妈,下午我带你们去个新开的公园逛逛吧。”
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也照在父母花白的头发上。他转过身,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个早已无坚不摧的小A,此刻悄然红了的眼眶。
“成长痛是一根拔不掉的仙人掌刺,我是一个没有眼泪的仙人掌。”
“我要带着刺,继续开花。”
—— 小A日记:《仙人掌没有眼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