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长了苔藓》瑟莱恩

3、秋天的手牵着我的心脏

　　秋天是灵动的少女。
　　小z画画，是因为喜欢这少女。
　　但他的画中，又不单单是少女，还有春天，夏天，冬天。
　　一年四季他都在画画。

　　有一年秋的傍晚，天角淌成了冰镇西瓜，小z抱着还未卖完的画像，踩着金黄的落叶，走向回家的路。
　　秋天本就是镶嵌着金子的。而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小z看过去，总觉得世界万物都长出了自己的太阳，变得比往日格外的神圣，柔情。连一片落叶，飘在空中散落之际，也都带着洪荒不可挡的光辉。
　　“妈妈！”小z远远就看见他的母亲站在家门口的枫树下，橙黄的枫叶飘零在空中，又缓缓落下，沉睡在母亲肩头。
　　母亲肩头很瘦小，像枯木拼凑出来的十字架，母亲的肩头却又很温暖。许是那十字架，流淌着滚烫的血液。
　　母亲站在枫树下等着小Z。小Z兴奋的跑过去，却又碍于怀中的大相册，步伐十分笨拙。
　　母亲的脚旁堆满了枫叶。
　　“妈妈！”小z气喘吁吁的笑着，他想让母亲抱他一下，可母亲只是微微转头，就像直立的枯木弯不下脖颈，那微微已是拼尽了全力。
　　母亲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很快被枫叶压下去，压到地面，动弹不得。
　　“嗯。”
　　“今天有好多人买我的画！”
　　小醉雀跃的像春天的小鸟，叽叽喳喳个不停。
　　母亲安静的站在秋天，她的话语被不断落下的枫叶削断，沉默地钉进了土壤里。
　　路边的小鸟不鸣了。
　　“妈妈，我们回家吧。”
　　“您已经到家了。”
　　“那我们进去好不好？”
　　“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这里有风。”
　　“风？”
　　“你可以呼吸。”

　　“妈，我出去待一会儿。”
　　“不行。”
　　“我就待一会儿。”
　　“那我陪你去。”
　　妈妈解开围裙，从脖子上取下。走向扶着拐杖的大z，大z站在那儿，像残缺的枯木，像枯枝败叶。他的一条胳膊，一条腿，空荡荡的。一个左上的衣袖，一个右下的长裤，在春风里肆意摇晃，像晒在外边风下的摇曳的白色窗帘那样。
　　“那我不去了。”大z一瘸一拐的走了，回到了最里头的房间，紧紧的锁上门，风透不进来，密封的空气伸出无形的手，交合在大Z的脖颈上，勒出绝望的泪痕。他走到画台前，坐到专属为他设计的残疾座椅中。他拿起画笔，却久久未动。他心中有拔土而出的藤蔓向上攀岩，穿过他的皮肤与身体向着房顶延展。他心中有无数条长满了果实的藤蔓。可是他现在一个都画不出来。他准备下笔时，藤蔓又迅速的收缩，浓缩成了一个毛线，躲在他心后不让他看见。
　　躲什么，躲什么…在躲什么？！
　　我就，我就是要将你们画出来，我就是要将你们暴露出来，让太阳晒枯你们，让蚊虫吮吸你们的血液，让你们的尸体溃烂在蠕虫之下。
　　大z手臂上青筋高高凸起，下笔一刀一刀地刺过去，仿佛前面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个缠住他的邪恶。
　　倏地，哐当一声，相册被翻倒在地。大z低头，眼眶泛着红血丝。相色裂开了，一道裂痕从相色正中间迅速向四周延展，大z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扔掉了画笔。
　　他的手已经不适合握着这么美好的东西了。
　　秋天的一只手落在了他心上。那只手不怎么安分，时不时揉捏一下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时不时骤停一下，又不至于彻底的休眠。他需要找到秋天，请求她，让她放开自己的心脏。前方的房门紧闭着，他转头看见微微敞开的窗户在他身后。
　　“小z，开门，妈妈有话对你说。”
　　大z向着那个窗户爬过去。
　　“小z，你再忍一下，妈妈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外面太危险了，你忘记了？你是怎么出了车祸的吗？”
　　大z抓住窗户的一只栏杆，用力往上一样蹬。
　　“你忘了你是怎么出了车祸的吗？你像小鸟一样往前一蹦，妈妈让你安分一点，你不听，然后就咚！的一声，你滚落在地面。”
　　咚！
　　你就像那风一样，咚的一声滚落在地面，闯入秋天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