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长了苔藓》瑟莱恩

2、冬天的孩子

　　我是雪儿。

　　起初父母离异的时候，我被判给了父亲。

　　父亲早已对这个家厌倦到了极点，不等我向母亲告别，他宽大的手掌攥紧我的手，拖着我离开了这个我足足生活了6个春夏秋冬的家。

　　父亲的新家在高楼林立的县城里，一路走来，路上竟没有狗的叫声。

　　我不在乎。

　　母亲，她只剩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到母亲的身旁。我怀念她的怀抱，在每一个黑暗的夜晚与某个瞬间。

　　父亲常常吓唬我。他说没有光的地方就有鬼。他也常常替我关了房间里的灯，在每一个夜晚。

　　我睡不着。我不敢睡。我看见了很多东西。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很多天，我的记号笔在草稿本上画上了第五十二个圈，父亲的新家来了个新的女人。

　　他们笔直的身体站在我面前，竟山一般的高。

　　又过了一周，窗外的树叶金黄。

　　我被父亲送到了爷爷家里。

　　父亲准备新婚，我多了一个弟弟。

　　父亲的新家并不大，颤颤巍巍缩在高楼中，容不下小小的我。

　　弟弟需要新的房间，父亲把我的房间整理了，给了弟弟。

　　我睡在爷爷家里的沙发上。

　　听着安静的夜里从爷爷卧室门中传来的争吵。
　　“我要一个女娃干什么用？！”
　　“赶紧带走！”

　　我从爷爷家里，流浪到了舅舅家里又转手送到了姑姑家中。

　　我是一块废砖，哪里都不需要我。

　　兜兜转转，姑姑拎着我，把我送到了母亲身边。

　　我很开心。

　　我的灵魂终于归了原位。

　　母亲的温暖如同金黄的落叶，前不久所有经历过的夜晚，也被这金黄照亮。

　　我们白天一起去街上捡好看的落叶，又停在枯黄的梧桐树下拍照片。

　　世界是多么的温暖。

　　晚上，母亲总是拥着我。我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生怕失去她。

　　渐渐，金黄地落叶干枯得渐趋同肉色，白雪忽下一夜，遮住了我所有的金黄。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发现母亲躺在火炉旁。

　　我唤她她不应，眼睛很安静地闭着。

　　我打电话给父亲。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的唇瓣颤抖着不敢开口。

　　我挂了电话，转而去将母亲接到我怀中。母亲被晃醒了，她抓住我的手，说让她休息一会儿。

　　那时我才发现，母亲早已不是一颗茁壮的绿树，她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秋天。

　　我说好。

　　我学着她的样子，生活烧水，给她做饭。后面天天如此。

　　母亲的情况，并没有因为休息而变得好转。在一个大雪天，她又晕倒了。

　　我打电话给了姑姑。

　　姑姑送我们去了医院。

　　是的。母亲的生命走到了秋天。白雪，马上就要爬到她头顶了。

　　母亲说回家吧。

　　我们在日落的时候回到了家的。

　　我像往前的无数次，生火烧水，频频转头看看妈妈在不在。

　　锅里沸腾的是米粥。

　　母亲平生从未教过我做佳肴。她说她舍不得。

　　我每天都煮同样的粥。

　　妈妈每天换着样式夸我。

　　每一次她都吃的津津有味。

　　今天，又下雪了。

　　我站在土灶前看着锅里沸腾的粥，眼睛被滚烫的雾气烧的湿润。

　　我回头，母亲仍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里充满了温暖。

　　我再次转过头，去盛饭。

　　我将粥端到了圆桌上，低着头，去叫醒睡着的妈妈。

　　妈妈不醒。她太累了吧。

　　我回到圆桌上，手颤抖着将滚烫的粥送入我的胃。

　　灶膛里的火焰，越来越矮，锅里的粥发酵变得粘稠。

　　冰冷的液体从我脸中滑到粥里。我才方觉，冬天的寒潮席卷过我的家。

　　所有的金黄的光辉的经冷风一吹，变得像冬天的白杨一样枯白，与母亲的命运如出一辙。

　　冬天悄悄地携走了我的母亲，我只能待下一个冬天去跟她告别。

　　姑姑告诉我母亲病了很久了。只是家里一堆鸡毛，挤不出几张钞票，去了医院又匆匆地回了家。

　　我今年将要七岁。

　　我常常想，我到底要被生活磨得多么光滑才能顺利滚动我的人生。

　　想一想，我还未告诉过她，我有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