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9、比赛 是哥哥身上

　　为期两周的军训，终于在训练结束，准备验收成果那天迎来了一个大晴天。

　　大一新生的军训汇报表演，是这批学生入学以来，在开学典礼后的第二个，最隆重，规模最大，最重要的集中汇演，年级主任，书记，各系导员，学院院长，甚至包括校级领导，都要过来观看。

　　这天阮栎舒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在这种大型的集体活动之前，他压根很难睡着。

　　头一天晚上早早就整理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叠整齐放在床头枕边，夜里无数次回忆动作要领和这些天教官交代下来的汇演当天的具体流程，在哪里列队，什么队形，喊什么口号，在经过主席台前的队形和步调变化……

　　等等等等，一系列事情就像是车履带，无限循环的在他脑海里播放。

　　到最后，阮栎舒给耳机掏出来，找了两首钢琴催眠曲一遍一遍地听，才勉强在天亮之前把自己哄睡着。

　　偏他还是个不紧不慢的性格，外表看上去很难看出焦急或者是慌乱的神情，他永远是一副临危不乱的样子，姣好的面容上从来不会有多余的表情，给人一种感觉——在自己还手忙脚乱的找衣服，找队列，跟同学七手八脚的核对流程的时候，阮栎舒早就已经一切收拾妥当隐匿进队列里了，你看他，好像从来不会有兵荒马乱的时候，就静悄悄的，躲过从所有人的视线，把自己安顿好了。

　　早上六点，操场集合起大片的穿着绿色作训服的学生，六点半，教官开始整队，做汇演前最后的训练，七点，校领导们齐聚主席台，七点十五分，主持人开始控场，几位领导依次作出简短的讲话致词，七点半整，汇演开始。

　　阮栎舒所在的机械工程学院所排位置靠后，是倒数第二个出场，秋日的早上有些微凉，风刮着落叶时不时吹过队列之间的缝隙，透过薄薄的作训服，钻进毛孔。

　　他单薄作训服里只穿了一件配套半袖，那短袖料子仿照速干服制作，价格便宜，穿在身上冰凉一层，没什么厚度，往常天气闷的时候穿起来很舒服，但若是放在气温不高的清晨就有些不太妙了。

　　阮栎舒早上只吃了半个小馒头，一口从许修竹碗里匀出来的米粥，倒也不是为了省钱，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就是这样，一紧张的时候就吃不下饭，胃里像是堵着石头，偏他瘦惯了，一层皮肉贴着骨头，买衣服都得买同等身高下的最小码，叫人觉得他这个体型吃这些也是正常食量，没什么好奇怪的。

　　起初是微凉的天，过了一会太阳升上来，万里无云的天空便成就了刺眼的阳光，他们被晒的后脖子发烫，带着军训帽的头顶发痒。

　　一冷一热，被帽子紧紧箍住的头便开始隐隐作痛，阮栎舒目光炯炯，紧贴着裤线的手不住用力，勉强压住颤抖。

　　约莫着十几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方阵出发，他们从距离主席台最远的角落开始，一路在教官的带领下，大声喊着口号，整齐向主席台进发。

　　阮栎舒平时喜欢独处，看上去不谙世事，对那些班级里的吵吵闹闹的活动都没什么兴趣，但其实他是最喜欢集体活动的人，他不需要是活动里最夺目耀眼的那个星星，不用是众人欢呼的视觉焦点，他只需要在这个集体里谋一个安稳的角落，然后被集体裹挟着，感受肾上腺素在一次又一次响亮的口号里缓缓迸发，带来悠长又绵远的满足。

　　队伍一旦走起来，前行的速度便不算慢了，他们走到主席台前，原地踏步，然后斜四十五度角转身敬礼，喊出他们排练已久的口号。

　　十八九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最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连带着喊口号的声音都大的震耳，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为他们鼓掌，笑脸是欣慰的赞扬。

　　阮栎舒站在第三排的位置，靠边的角落里，他喊的并不大声，甚至喊到一半嗓子里就没了声音，那些声音被说不出口的哽咽取代，他空空张嘴，吐出几口短气儿和星点的泪花。

　　也许这样真的很没出息，他自己也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连汇演的口号都可以激发出眼泪的人。
　　可这种现象从何时开始的早已经记不清了。

　　他仓皇眨眼，把泪花藏进睫毛里，视线被蒙上一层雾，实际上那不过是个小小失控的瞬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众多一模一样的绿色迷彩服里，在那些，放远了看一张张人脸会变成像素块的队伍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瞬间。

　　而阮栎舒也只是微微欠头，眨眼间便平复了飙升的肾上腺素，在喊完口号，转正身体，准备继续往前走退场时，视线已经恢复清晰，他面不改色，脸上看不出一点变化，就像刚刚的眼泪不过是这晴天下的一点太阳雨，刚好滴落在他的眼角而已。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整齐的鼓点敲的人心也跟着震动，阮栎舒并未注意到，在主席台侧面的站台上，在人群里，有人默默把他刚刚的一切都收进眼底。
　　当然，也包含他那颗将落未落的眼泪。

　　*

　　上午一共两项任务，汇演完毕后，是各方阵内部的大比拼，主要检查这半个月来所训练的各项内容，包括基础队列的各种动作，体能训练所包含的各类计时比拼项目，内务，还有应急救护等。

　　他们昨天已经进行过全队内部的整体检验，按理说今天的比拼更多是一种表演，秉持着一个谁想上谁上的原则，给大家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最终获胜的人会获得一个班级下发的小奖牌，主打鼓励和纪念。

　　对于这种类型的活动，阮栎舒自然是不可能参加的，他喜欢藏在人群中，把他单独拎出来，那简直就是把老鼠拎到猫面前，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原本安静的操场随着各方阵比拼的开始变得逐渐热闹起来，阮栎舒在人堆儿里盘腿坐着，旁边是一样社恐的陈星，而许修竹那个倒霉催的，被他那个大咧咧的傻弟弟拽上去比拼去了。

　　许修竹一向沉稳内敛，和他弟弟的性格很是不同，他倒是不惧怕这种场合，但他绝对不会主动报名，许修林就不同了，他唯恐天下不乱，有这种可以获得荣誉和赞扬的机会，他是一定要参加的。

　　比拼一项一项进行，刚刚紧张的那股劲儿也慢慢过去，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渐平静下来，没了肾上腺素的作用，胃里空空的阮栎舒早就开始饿了，胃酸翻滚着那点可怜的食物残渣，叫嚣着扭动，实在是不太舒服。

　　不光胃里不安生，阮栎舒还觉着有点冷，心脏也咚咚咚跳的飞快，浑身不知何时冒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手指尖有点麻，他以为是自己坐太久了，想着起身活动活动胳膊腿儿。

　　也就是这个时候，教官突然走过来，点名阮栎舒参加下一项比赛。

　　阮栎舒当然想拒绝，可是全队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教官又坚定的鼓励他，铁定了要他来参加，说让他别再谦虚了，训练的时候教官就发现了他非常认真，每一项不管是动作还是反应速度，再或是精细程度，都算得上是表现的极好，这最后一项应急救护是一定要他来的。

　　阮栎舒拒绝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上，和他搭档的是同样悲催的陈星，俩人每人都要做一遍伤员再做一遍救护，互相配合互相监督，谁都跑不掉。

　　坐着的时候不觉着，现在站起来了，只感觉头重脚轻，胃里一阵阵恶心，酥麻的感觉已经从手指尖蔓延到了整个手掌，好在手指还算灵便，比赛开始之后，阮栎舒凭借精准的记忆和完美的操作，以分毫不差的实力，飞快的完成了对陈星头部肩部的一系列包扎急救。

　　一共五组，阮栎舒用时最短，全场鼓掌，教官投来欣慰的目光，救护和伤员互换位置，准备下一轮。
　　阮栎舒把头上缠着的布解下来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原地躺下，配合陈星的动作。

　　可能是错觉，躺下来之后，酥麻的感觉得到了些许的减轻，好像连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都逐渐回归平缓，修长的睫毛上下煽动蝴蝶一般，把周围气流都搅动。

　　临近正午的时间段，这个角度，正是可以把蓝色的天空尽收眼底，不光有万里无云的天，还有耀眼的阳光，随风舞动的树梢，和……

　　和眼前越来越多的人，身边越来越嘈杂的声音，突然，一张大脸闯入视线。

　　不是因为闯入人的脸真的有多大，而是他贴的太近了，近到好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好像他的领带就垂落在自己胸膛，好像只要阮栎舒眨眨眼睛，他修长的睫毛就可以触碰那人毫无血色的侧脸。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后来，就连视线也模糊了，他竟然出奇的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这样他就可以静下心来，仔细分辨，那张脸乍一出现时，涌入他鼻腔的是什么味道。

　　那味道好熟悉，熟悉又古老，像是来自很远的地下，远到快要走向记忆的另一端。
　　是……

　　淡淡的海风，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
　　是小时候，哥哥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