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8、养父 林云山

　　每一个成功的老板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助理，反正夜南是这样认为的。

　　大半夜的，他不仅要当好老板的司机，还要帮老板打通学校看门大爷，拿茶水陪大爷喝了一晚上的酒，才让他松口，给老板留个门，好让他不去跳那被铁丝网层层缠住又加了两圈电线的高大围墙。

　　老板拎着饭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看门大爷称兄道弟，大爷说要领他回老家吃新杀的鸡，还问他有没有对象，说自家妹妹的邻居的二姨的儿媳妇家的侄女还未出嫁，长得那叫一个亭亭玉立，样貌身世样样不差，说既然你今天认了我当兄弟，我就把这事当个事办，回去就给你俩牵线搭桥，赶紧找时间见个面。

　　吓得夜南一连闷了好几碗茶，亏得这时候宴崇舟出来了，他才找了个借口得以脱身。

　　“给你介绍对象？”
　　宴崇舟听了直乐：“你长得这般魁梧，又高又壮的，小姑娘看了怕是要吓哭。”

　　这话不假，夜南明面上是秘书兼助理，其实是宴崇舟的贴身保镖。

　　宴崇舟从十八岁成年开始经营自己的公司，到今天五年，他不仅把自己的公司经营的风生水起，还在林云山的集团里拿到了不小的地位，他身兼数职，一路披荆斩棘，总有得罪人的时候，就算是他行事谨慎，也有惹人艳羡的时候。

　　于是早有先见之明的他便在十八岁那年，去地下拳场选中了十九岁的夜南，他用重金砸了场子，把夜南从前的黑历史买断，抹的一干二净，还帮他还完了身上为了给母亲治病背负的巨额债务，戏剧一般的经历换他死心塌地，跟在宴崇舟身边，如此五年。

　　在外，宴崇舟若是唱白脸，那夜南便一定是红脸，何况他也不用特意做什么表情，他头发短寸，皮肤黑的发亮，面部骨骼棱角十分鲜明，浓密的眉毛底下一双鹰一般的眼睛，如果说宴崇舟还要板一板才能吓哭小孩的话，那么夜南只要往那一站，就已然是个活阎王的模样了。

　　夜南笑笑：“这些年被我吓哭的还少？”
　　吓到谁宴崇舟都不管，只要别吓到阮栎舒就行。

　　他把饭盒拆开，一层一层的翻，惊喜是这小孩居然把饭盒给他刷干净了还回来，那也就是说里边的食物都被吃掉了，小孩很喜欢。

　　等红灯的空档，车里只有转向灯咔哒咔哒的声响，宴崇舟突然开口：“回去给娟姐多发份奖金。”

　　夜南眉头一挑，却不敢多问，脑袋迅速反应过来后应了一声。

　　“那我明天就去通知财务。”
　　“给你自己也领一份。”

　　夜南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我？我就不用了吧老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宴崇舟把饭盒往脚下的空地一放，仰头靠在座位靠背：“前段时间不是刚捡了个小孩吗？养孩子可费钱着呢，尤其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什么都懂了，什么都想要，看什么都新鲜，哪怕有些东西其实是一堆没用的破烂，但是他们往往不撞南墙不死心，都要自己体验过一遍才肯放弃。”

　　车厢里安静片刻，宴崇舟忽然笑了一声，又说：“不过也好，不让他们试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十个东西里试出来一个稀罕的，也就算没忙活这一场，我还没问过，你捡那小孩，多大来着？”

　　夜南憨憨笑了一声：“十二三岁吧，估计是爹妈死在眼前给他吓到了，现在都还不怎么爱说话。”

　　十二三，正是他被林云山领养时候，阮栎舒的年纪。

　　一生中最肆意的少年时光，最该是无忧无虑，放肆奔跑，塑造人格与三观，心中怀揣着对未来美好的愿景，逐步确立志向的年纪。

　　宴崇舟看向窗外，指甲掐着指尖，一下下扣在车门边上，好半天才说下一句话：“夜南，你养孩子，我没什么意见，但我就一个要求。”

　　“别把你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老板。”

　　车子停在一个Y字形的岔路口面前，等红灯的间隙，夜南问道：“老板今晚回哪，南郊吗？”

　　进来一星期宴崇舟都住在南郊，别墅二楼，阮栎舒的卧室里。

　　夜南估摸着老板心情不错，又刚去学校看完小少爷，应该不会挑这时候去老宅子找养父碰灰。

　　“回林家吧。”宴崇舟合眸浅寐，连眼皮都不动一下的吩咐道。
　　“好的。”夜南有点吃惊，迅速调整了转向灯：“那我送您去老宅。”

　　夜里两点，宽大黑色越野在林云山在东郊的别墅门前停下，宴崇舟拒绝了夜南想把车子开进去的请求，在大门口就下了车，并嘱咐他把车开回家去，明早再来接他上班。

　　这栋别墅和南郊的那栋不同，南郊的那栋宴崇舟全部重新装修过，通体雪白，院落里种满果树和鲜花，还有别样设计的花间小路，都用鹅卵石一颗一颗铺了，看着像是王子公主的别院，春天清新，冬天清冷，夏秋两个季节因为鲜花的盛放而变得热烈非常，总归一看就是年轻人该住的地方。

　　而林云山的家呢，是最老成持重的，院子里倒是也有树，不过都是那种高大的，长得一样的树，规规矩矩种几排，老远看去还以为这里是什么白杨繁育基地，全屋实木色家具打造，颜色阴沉的像是林云山的脸。

　　他又不知道从哪找了个木匠师父，按照那种只会出现在博物馆里当展品的方形大椅子给自己亲手打了一把，就放正厅，那椅子长得确实漂亮，从头到尾雕花，双侧把手镂空设计，看上去富丽堂皇，像是权利与富贵的象征。

　　不过好看有什么用啊，那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椅子一点不符合人体工学，铺了垫子坐上去依旧不舒服，林云山却喜欢得不得了，久而久之，这栋别墅，这把椅子，乃至林云山这个人，都给宴崇舟留下一种接近了就会不舒服的感觉。

　　算起来，自从上次给林云山惹毛了之后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他背上的伤都结疤了。

　　进屋的时候正厅的灯灭着，宴崇舟没收着力气，大门开了又关，他换好鞋坐在侧面的小椅子上等了一会，两三分钟后，林云山从二楼的卧室上走下来，手里拎着茶水，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父亲。”宴崇舟站起身：“您还没睡呢。”
　　“你小子啊你小子。”林云山指着他的鼻子笑骂：“你说今晚要回来，让我给你留门，我当然不敢睡。”

　　“怎么，我打了你一顿，你就这样报复我？”他稳当在正椅上坐下，侧头看人：“让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陪你熬大夜啊，还生气呢？”

　　宴崇舟心说我那天至少挨了你二三十的鞭子，你熬点夜怎么了，不疼不痒的，再说你不是喝茶水呢吗，喝茶本来就提神，可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可他面上还是沉稳，侧身颔首，微笑道：“哪敢啊父亲，这几天公司事儿多，我才忙完，就过来了。”
　　林云山平心静气，摆弄起他那套茶具来：“什么事儿，说吧。”

　　宴崇舟先是把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公司的重要事项进行了一个简单的汇报，再把林氏集团里几个有他负责的分部最近情况做了一个总结，这种阶段性的小会他们父子俩个每隔一个月就会找时间开一下，方便做到有事即时同步，林云山也会毫不吝啬的传授给他一些自己经营公司的方法和心得。

　　等一切都说完，宴崇舟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来，呈给林云山。

　　“父亲，这是上个星期，我弄丢的那份资助名单，现在已经差不多都找回来了，内容您检查一遍，没什么问题我就交给陈叔叔让他往下推进了。”

　　林云山眸色一暗，一手接过文件，粗硕的雪茄在他手指间亮起暗红的光。
　　前几天林云山发了狠的打他，就是因为丢了这份文件。

　　林云山大儿子死了之后一直在做慈善，每年他都会在戊川市挑选一批即将上大学却家境贫寒的大学生，资助给他们学费和生活费，毕业后伶俐的便会安排进林氏集团的各个要紧部门，其他的进不了林氏也会给他们寻一个好去处，以此，便是林氏集团下的万兴资助计划。

　　今年林云山资助的大学生不知为何比往年翻了一番，资助一个学生，要做详尽的背调，每一份表单都是手写制成，连电脑里也找不到哪怕一份电子存档，而且在确定资助人选前，这份资助名单一直是秘密封存，只有林云山和他的老秘书陈文知道，那天陈文的汽车爆胎，恰好宴崇舟路过，便代替他做了这份转交文件的工作。

　　今年的受资人确定之后林云山还没仔细的看过，只大体知道个数目，那天，他在老宅等了一天文件，最后等到的是宴崇舟把文件弄丢的消息。

　　没什么原因过程，丢了就是丢了，宴崇舟要强，林云山只当他是说出来丢脸，青年把事儿办砸不都这样吗，就算错了也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烂摊子实在解决不了了才知道跟家里坦白了，问原因不说，偏要靠自己的努力力挽狂澜。

　　他理解，但不代表他不生气，他拿着鞭子狠狠的抽了宴崇舟一通，下了死命令，一周之内不把文件给他找回来，就卷铺盖滚蛋吧。

　　文件袋完好无损，连上边的封条都没被动过，看着文件好好地样子，林云山也就原谅了他这便宜儿子套路他熬夜的事，嘱咐了他两句，便把人打发去楼上休息了。

　　宴崇舟起身道过父亲晚安，目送林云山上楼，待人全然消失在视野里后，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连脚步都差点踉跄，他抓住围栏不动声色的掩饰紧张，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跳动，酸胀酥麻的感觉在极度紧张后的放松里随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在原地稳了半晌，低垂着视线看角落里摆放的一方实木雕花小凳，那是同正位的方椅一同雕出来的，宴崇舟唇角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十指细微颤抖，掌心里一层水亮的薄汗在昏暗灯光下荧荧发亮。

　　不久，他把掌心蹭进口袋，而后缓步上楼，回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