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7、期待 雨停的时候

　　107的好朋友们半信半疑，不过最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这套说辞——因为实在是太冷了，屋里没用供暖，窗外的雨还越下越大，他们又是在一楼这个整栋楼最冷最阴最潮的地方，连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都被冻的汗毛直立，毛孔紧缩。

　　几个人点了毯子，顺便也点了外卖，这种天气没人会想去遥远的食堂和学长学姐们排队抢饭。

　　一个多小时后，毯子和外卖送达，阮栎舒寝室里有囤好的泡面，便没点外卖，他下床拆面，被捂热的手脚乍一拿出来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穿的夏季睡衣，绸缎的短袖短裤，光亮的面料衬得他缺血一般的皮肤更加白皙。

　　泡面底刚抠了个洞，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他确定自己没点东西，电话那头的人却说他的外卖到了，他做好了帮错送的外卖找到真正主人的准备，没想到却在寝室门口收到了巨大的一个袋子，上边明晃晃的写着阮栎舒收。

　　外边瓢泼一样的大雨，袋子表面也满是水渍，拿进屋里，小心拆了，里边一点都没湿。

　　一个精致包装的羊毛薄毯，低调的配色却是最舒适的手感，另外两个小袋子里分别是姜茶，一套感冒药物，体温计，还有一只饭盒。

　　看见饭盒便认识了，这是宴崇舟的手比。

　　自从上次阮栎舒给寝室阿姨看过照片说不许放他进来后，宴崇舟真的就一次都没出现在他的寝室里过。可能真的如他所说，自己除了开学典礼那天其余的每一天都有无尽的会要开，他也再没有出现在戊川大学里过。

　　东西翻到最下，一张纸条赫然在目，上边写着：小舒，毯子我没买太厚的，你的被子厚度够用，再加厚毯你半夜会热的睡不着。姜茶要每天都喝，感觉不舒服先测体温，各种药对应的症状和用法用量我都写在药盒上了。饭吃完了帮我把盒子收好，下次见面还给我，最近公司忙，等雨停，我会去看你。

　　那张纸在防水袋的外边，底部被雨水晕开了几个点，落在字迹上，变得模糊，不过就算是飞毛边的墨水也难以掩盖他字体苍劲利落。阮栎舒两指捏着那张卡片，修长的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默默看了半晌后，嘴唇忽然贴近了，在卡片上吹了几下，把卡片上的水吹干，而后把它立在桌子里侧的角落，和桌上那堆混乱的塑料垃圾全然隔离开来。

　　今天的饭盒依旧是四层，肉段茄子，回锅肉，红烧肘子，凉拌黄瓜。
　　依旧没有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坏人。”他喃喃：“依旧是坏人。”

　　他一言不发的把饭菜吃光，宴崇舟请的厨子很不错，每一餐荤素搭配，味道调的恰到好处，让人吃完了又不会觉得腻，胃里很舒服。

　　饭后，他把饭盒刷干净，摆放在书桌的一角，窗外的雨没完没了的下，天色阴沉，他把毯子裹在身上，一起缩进被子里，熟悉的气味笼罩在这个小空间里，昏暗的光线莫名生出一种安全感，让吃饱了的人昏昏欲睡。

　　事实证明吃饱了就睡不是猪的生活，人也喜欢如此，恢复安静后寝室里没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阮栎舒却没什么睡意，他侧躺着，仰头看窗外的雨，看那雨没命似的拍打着窗户，听窗外风声呼啸，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日光消失，月亮升起。

　　心里某个角落藏着隐秘的期待，他看见路灯在六点的那一刹那亮起，便借着路灯的光影看斑驳的雨点，那雨时大时小，下个没完，他并不觉得刺眼，就那样扭着头，执拗地等。

　　就像十二岁那年，宴崇舟刚走的那晚，也是这样大的雨，在呼啸的海边，三更半夜，孤儿院鸡飞狗跳灯火通明，阮栎舒不肯睡觉，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拿着铁锹，坐在门槛上照着孤儿院生锈的铁门，院长来劝了他三遍也没用，骂他没用打他没用，拿小臂粗的苕帚照着屁股揍，皮肉被打得青紫，疼的坐不下也没用。

　　他执拗地等，执拗地等，哭的大鼻涕过河，直往嘴里灌，等宴崇舟从门口出现，笑着和他说，哥哥是在和你玩捉迷藏，哥哥不会走，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早已停了，窗帘开着，窗外对着的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一觉睡到了半夜的。

　　可阮栎舒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着急似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挣扎跑出被子，爬下楼梯，裹了件外套，连鞋也来不及换，就穿着漏脚趾的塑料拖鞋，走到一半想起来现在已经过了封寝的时间，是出不去的，又有点沮丧的回来，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丢，颓唐坐在椅子里。

　　坐了一会似是懊悔，又像是不死心，起身走到床边，垫脚探头扒着窗台往窗外看。

　　那点隐秘的期待已经被无限放大，大到占满了他刚刚睡醒，清空归零后的整个胸腔，他像是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一样懊悔，悔到肾上腺素飙升，心口鼓点急跳，张了张口，想喊又喊不出声。

　　怎么就睡着了，怎么就，睡着了呢。

　　他神色紧张又焦急的在窗外寻视着，片刻后，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神情忽然放松下来，在确认了自己没看错之后，脸上那点表情瞬间就散了，用力到青白的指尖也恢复了红润，他看着不远处的路灯杆，任由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穿过他的睫毛，洒在他精致高挺的鼻梁，映在他安睡过后微红的脸颊。

　　在他能看见的倒数第二个路灯下，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靠在树根，安然注视着他。

　　男人并未拿着手机处理事情，手指间也没有抽了一半的香烟，他双手收进口袋里，一腿放松蜷起，撑在身后的树干上，黑色立领大衣挡住他瘦削的下巴，老远只看得见眼睛。

　　柔软的，令人心安的目光，隔着大半条路，再次射进他的胸腔。

　　只不过这次没有疼痛，反而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阮栎舒站在窗边，眼里不知何时已悄然写进微不可察的雀跃，他眸子水亮，像是洋娃娃的眼睛，任何一点情绪在他眼里都会被无限放大，开心也好，伤心也罢，外人看不出来，可是宴崇舟一看便知。

　　他抿了抿唇角，只是抿了抿，鼻子眼睛眉毛都没什么变化，淡漠的像是只是在欣赏月光，但是在宴崇舟看来，那已经是在笑了。

　　开心的，撒欢的，自在的笑了。

　　阮栎舒没有出声喊叫，没有打开窗户冲他招手，宴崇舟便也没有动，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久的对视，虔诚的望着彼此的眼睛。

　　时间于眼神交汇的缝隙中无声溜走，阮栎舒胸腔里的期待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汹涌的潮水在静谧的夜晚中翻出惊涛骇浪，又在足够长的注视中逐渐归为平静，最后剩下一滩犹如暖阳烤过一般的，散发着海水淡淡气息的金色流沙。

　　他逐渐放松，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不再绷紧，身体也不旗杆一样站的溜直，许久，他身体往前晃了一下，也只是一个很小的角度罢了，手掌随身向前，撑在窗台边。

　　宴崇舟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他等着小孩紧张的弦松散下来，等着他消化情绪，等待他卸下箍在自己身上的铠甲，等待这只准备咬人的小狗收起尖利的獠牙，打开家门的锁链，给他留出一道缝隙。

　　有条缝，便够了。

　　阮栎舒是有点吃惊的，他以为宴崇舟会转身离开，他已经做好了拉上窗帘的准备，可是男人的身影由远及近，像是回到了十二岁的那个夜晚，宴崇舟从漆黑的夜里走出来，推开孤儿院紧闭的大门，抱起大哭的他。

　　可时间不会掉转，发生过的事不会重来，阴影笼罩，男人庞大的身躯停在眼前。

　　宴崇舟指了指窗子的把手，阮栎舒才给人打开。

　　屋里人都睡熟了，阮栎舒压低嗓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来干什么？”他一张嘴，还是忍不住质问：“是想来抓我回去的吗？别想了，我在这住的挺好的，不年不节不想回你那栋别墅去。”

　　男人并不恼，只是摇头：“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来的？”

　　阮栎舒皱眉抬眼，像个奶呼呼的呲着牙的小豹子，一动也不动的重复：“你什么时候来的？”

　　“雨停的时候。”男人也沉着嗓子，那声音不算明亮，像是含了金属感的芯，沉稳有力，声声入耳。

　　“雨停了多久？”
　　“八点多的时候，就不下雨了。”

　　阮栎舒看眼手机，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他就在树下，站了四个小时吗？

　　这四个小时里有风，可能有重返而来的雨，有无数走过的学生，他也就在树下，站着吗？

　　“你当时在睡觉。”宴崇舟抬手摸了摸阮栎舒的额头：“看来毯子保暖效果不错。”

　　小孩脸红扑扑的，脑门冰凉，没有发烧生病的迹象。
　　阮栎舒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躲开宴崇舟的手。

　　“饭盒。”宴崇舟朝他伸出一只手：“我是来取饭盒的。”

　　大雨初停后的清爽秋夜写满了舒适与美好，阮栎舒心情还不错，听话的回身拿饭盒，指尖在卡片上掠过，他拿钥匙给防盗窗的锁头打开，从狭小的口子里把饭盒挤出去，塞进男人手里。

　　“下次别干这事儿了。”他倔强的板着脸：“我又不是没钱吃饭。”

　　说着，他转身回头，窗帘猛的一拉，只留给宴崇舟洁白的一片。

　　明早六点就要集合，窗帘里边的阮栎舒本该立刻上床睡觉的，可他背靠着窗台，双手环抱胸前，听着胸腔里愈演愈烈的跳动声，脑袋里不断冒出许多个问题——他怎么进来的？自己一直在睡觉，他就一直看着吗？站在外边干看着也不打个电话叫醒自己吗？还有现在学校都锁门了，他一会要怎么出去？难道学野人，翻墙吗？

　　真是疯子！傻子！倔强的傻子！

　　阮栎舒被脑袋里蹦出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人居然可以在短短几秒内思考这么多问题，又每一个都得不到答案，索性强迫自己上床睡觉，终止思考。

　　而窗帘外边的宴崇舟呢？他早已在十度以下的气温中瑟瑟发抖，隔着窗户凑近距离端详小孩的睡颜差点被路过的学生当成变态举报，见人要醒了提前跑到老远的路灯底下等着，高领大衣遮起来的半张脸上是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月光下映出影子，他看见窗帘后僵住不动的阮栎舒，他抱着洗刷干净的饭盒，单手抚上冷硬的玻璃窗，像能穿透进去似的，把这个别扭的少年从背后捞起，再狠狠按进怀里。

　　那便是今晚的美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