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6、签名 那是阮栎舒

　　高档的西餐厅，点的都是新奇的东西，半大孩子没见过，好看又好吃，既能满足他们刚刚走入大城市的好奇心，又能安抚他们躁动的味蕾和肚子。

　　许修竹许修林从小和阮栎舒一起长大，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高中不同班，但也同校，都属于高中里最好的那两个班的学生，大学又考在一起，早都熟的能穿一条裤子，所以今天这顿饭，主要请的是陈星。

　　但宴崇舟是个人精，他不会表现出来一点和三个人的过分熟络，也不会冷落这位新来的小室友，在这间餐厅里，他变成了四个人的大哥哥，有条不紊的照顾着一切，从点菜上菜到介绍菜品特点味道，再从饮食聊到文化，从戊川说到戊川大学，他侃侃而谈，又不会让人感觉过分的显摆他的见识和财力，平易近人的同时又会获得尊重，实在是让人感到舒服。

　　所以饭局开始没多久，除了阮栎舒之外的三个人就对宴崇舟口中的一切充满了兴趣，甚至盘子里的菜品都忘了吃，专心的兴致盎然的听他讲故事。

　　只有阮栎舒，他无心听宴崇舟谈天说地，他低头专心吃饭，把自己盘子里的，宴崇舟盘子里的，桌上他想吃的想尝的都吃了个遍，觉得不够还叫服务员加了两次菜，并且用小绵羊一般的眼神对宴崇舟说：“如果我吃不完，你会替我吃完的吧好哥哥。”

　　“喜欢的话以后我可以常叫人给你送。”他沉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缝：“牛肉一次别吃太多，晚上会睡不着。”

　　“那多麻烦呐，宴总。”他也学白天男人的样子，不经意间凑近了身边的人，朝他耳朵说：“毕竟合同里可没写，资方还要照顾受资人的饮食起居。”
　　“我会以一个合格的受资人要求自己的，宴总放心。”

　　他面不改色，甚至连往嘴里塞牛排的动作都没停，感受到身旁男人的动作稍顿后只觉得嘴里的牛排更香了。

　　夕阳西下时酒足饭饱，几个人也算彻底熟络开了，临走的时候陈星从包里掏出一件纯白t恤，问宴崇舟可不可以也给他签个名。

　　男孩眼里亮着星星：“白天的时候人太多，我没敢往前去，我知道这样实属唐突，不过还是麻烦宴大哥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在学校里说的那套太过光鲜，而且作为当红企业的董事长，他又时常出现在新闻头条版面上，一来二去竟然积攒起了一些粉丝，对于签名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在身后干净的空桌上把白衬衫平铺开，拿记号笔在上面熟练的写下专门设计过的艺术体，准备收起来的时候刚好阮栎舒上完厕所回来，路过看了一眼，没忍住哼了一声。

　　“哟，现在还姓宴呢。”

　　这话一出，桌上剩下三个人脸色刷的一下都变了，今天白天桌子上宴崇舟的铭牌醒目的不能再醒目，许修竹不信他没看见，然而半秒钟后他们都低下头各自收拾各自的随身物品，再不敢抬头一点。

　　阮栎舒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又补上了致命一击：“我还以为你被林家收养之后，会跟着你的新爸爸，改姓林呢。”

　　“怎么都不动。”他微笑着，一脸茫然和不解的看站在桌子里的三个人，指了指时间，随口问道：“不是六点开班会么，再不走要迟到了。”

　　“不过是个姓氏。”宴崇舟一副老大哥的样子，招呼几个人往车上走，三人走在前面，他差了半步贴在阮栎舒身后，沉声道：“就像你虽然姓阮，但还是我的弟弟。”

　　“喔。”阮栎舒笑了一声：“你不是有‘家弟’吗，居然还用得上我？”

　　他再不等宴崇舟回答什么，径直走出了餐厅，宴崇舟的司机开车，稳当把他们送到门口，赶去开班会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五十，时间把握的刚好，还给他们留出来十分钟休息和调整的时间，不至于活动开始的时候每个人喘的狼狈。

　　破冰的饭吃完了就是破冰的班会，阮栎舒不喜欢集体活动，自己坐在角落里插着耳机听音乐，只有学姐学长们叫他配合游戏的时候他才回去参与一下，结束就再回到自己的小世界里。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学生来和他打听宴崇舟，说白天看见他们一起走，打听了许多，还给他看自己的签名，问他既然这么熟，肯定也要了一个吧。

　　阮栎舒本对他们谈论的事情不感兴趣，说起这事儿顺口掺和了两句。
　　他说不就是个名字，不当吃不当喝，拿出去不能当钱花，当然没要。

　　随后他起身便走了，回寝室的路上安静非常，只有盛夏夜里的蝉鸣和摇曳的垂柳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宴崇舟的签名，他才不稀罕。

　　小时候他考试，每次的成绩单需要有家长签名，他又不能去找院长，于是都是宴崇舟给他签的。
　　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二年级，小到学科测验，大到年级联考，每一次考试的签字人都是宴崇舟，男人的签名在他书包里能找到一大沓子。

　　而且不是花里胡哨的艺术字，是正经的，强劲有力的小楷。

　　是被他整齐叠好，放进带锁小柜里珍藏了许多年的，连失火了逃命时都要抱在怀里的，宴崇舟亲手写的小楷。
　　*

　　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的新生参观校园结束后，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军训期。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一连三五天的阴雨天，军训开始后竟然是一个太阳都没有，初秋断断续续的雨下的人骨头缝里发凉，往往是天阴着，衣服在寝室挂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穿在身上乍一开始是冰凉的触感，没过两分钟就开始返潮。

　　等吃完早饭人在训练场上集合的时候，压在作训服里边的衬衣已经潮的贴在人身上，冰凉的寒气顺着毛孔侵入四肢百骸，拧也拧不出水，晾也晾不干，想脱也脱不掉。

　　等中间休息的时候往地上一坐，拿着拔凉的水壶灌两口，相近的几个同学你说我笑的唠一阵，再起来的时候才感觉屁股底下发凉，摸着，并不湿，可就是阴测测的贴着皮肉，时间长了，简直叫人都要长出红疹子来。

　　有时候下午也能出点太阳，约莫两点那工夫，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段，奶白的太阳窝窝囊囊的透过半厚不厚的云，照那点可怜的阳光下来，晒不干衣裤，却把气温抬升不少，整个操场蒸腾着水汽，像个人间大蒸笼。

　　一昼一夜，气温一高一低，温差大的能吞掉一头牛，于是校园里军训这批学生很快便有身体撑不住感冒的，平时军训又都在一起，站的前后不过一臂远的距离，一个人感冒便是一群人感冒。

　　阮栎舒从小身子薄，从幼儿园开始班级里有小孩生病他必陪着凑热闹，流行感冒，胃肠感冒，扁桃体炎，还有水痘，他一个都没逃过。

　　得水痘那次他二年级，结结实实烧了三天，那时候岛上医疗水平有限，多的是赤脚医生，有经验，但缺乏真才实学的提升，看见小孩发热就按感冒治，温度高了就吃退烧药，咳嗽了就给消炎止咳药，总归是宴崇舟从学校请了三天假，每天衣不解带的守在阮栎舒床边，安顿给人喂药，拿酒精擦身子，依旧是一点用没有。

　　那次他差点以为小孩要病死了，小孩病了几天，他就几天不吃饭不睡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阮栎舒夭折，他就也跟着去了，也好过小孩到那边孤单，哭着说找不到哥哥。

　　直到三天后，高烧退去，阮栎舒身上长起一个一个黄豆粒大小的水泡，还叫着说痒，宴崇舟才松了口气。
　　寻常水痘而已，小孩子大概率都要走这么一遭，有药治，死不了人。

　　但也就是那次让他发现小孩的体质并不算好，尽管他已经想尽办法从饮食上给阮栎舒补营养，平时带着他户外运动给他强身健体，但他好像天生体弱，雪白的皮肤怎么晒都不会像他一样变得黝黑，反而越晒越粉，健身运动不会让他长出肌肉，反而把宴崇舟辛辛苦苦给养出来的肥膘都练掉了。

　　孩子越长越大，身量越来越长，后来宴崇舟就放弃了改造阮栎舒的想法，只得自己多注意外界的风吹草动，一有苗头，及时预防。

　　又是一个因为大雨而临时取消训练的下午，107寝室的四个人捂着脑袋狼狈从操场一路跑回去，钻进寝室争相冲了个热水澡，出来之后赶紧吹干头发，一言不合的都钻进了被子里，妄图用睡眠来在这个糟心的天气里获得一点安慰似的暖意。

　　可一切并不如人所愿，睡觉能恢复血条，前提是有一个舒适的被窝，没多大一会儿许修林就被冻的开始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很快许修竹也开始了，紧接着是陈星。

　　三个人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许修林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大骂了句好冷，许修竹下床去烧热水，不一会给他弟弟灌回来一个热水袋，然后自己又钻被子里蜷成一团，陈星噼里啪啦的敲着手机屏幕，没一会儿突然坐起来。

　　那时候阮栎舒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就听陈星说：“刚刚一个学姐告诉我，说咱们学校发的被褥和床垫其实会偏薄一点，如果住在四楼以下，那么秋冬盖它会很冷，往年这时候有很多被冻感冒的学生，学姐说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把被子换成自己买的加厚被，外面还用学校的被罩，这样既可以通过查寝，还不用受冻。”

　　许修林又打一个喷嚏，叹了句：“不早说！”

　　“早你也不知道冷啊。”许修竹把他这傻弟弟按回被子里，“前天你还能穿裤衩睡觉呢，那时候说冷你也不信。”
　　“行了，我下单个毯子，同城的，今晚就送来，你们还谁要，我一起帮买了。”

　　许修林和陈星都悠悠举手，许修竹看向阮栎舒，只见他有点失神的样子，以为他是冻傻了，叫他名字他才回神。

　　“喔，我……”他有些犹疑，半张脸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不用了，我不冷。”

　　“不冷？”许修林撑起脑袋：“怎么会，我不比你抗冻多了，我都这样了，你……诶，小梳子，你盖的是学校的被吗，我怎么看着有点……”

　　藏起来的手默默捏紧了被子，用心衡量才发觉，这床宴崇舟送来的被褥比原来的厚了可不止一倍，里边用的不知是棉花还是鹅毛，他钻进去别说冷了，都有点热的想冒汗。

　　“当然是了……”厚重的被子憋红了他藏起来的脸颊，情急之下，他晃了晃被子里的半瓶水，给他们听逛荡的水声，勉强解释说：“我这里有热水袋，有热水袋就够了，不冷，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