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不要我》江寻砚

5、违约 不必了，哥

　　开学典礼结束了。

　　被子弹贯穿的心脏会在几秒内大量出血，同时胸口剧痛，犹如被炸开撕裂一般，可怜的人会在四到十秒内丧失意识，几十秒内便会离开这个鲜活的人世，成为一具新鲜的，创口大开，不停向外涌着鲜血的尸体。

　　阮栎舒揉揉自己的胸口，真神奇，那里剧烈的痛了一下，但却什么事儿也没有。

　　他还活着，好好的站在操场上，头顶是烈阳，脚下是嫩绿的人工草。

　　可能是宴崇舟的气质太过亮眼，又或者是他董事长的身份令人觉得会带来好运，前排的一些学生在散场后纷纷围上他，想让他在自己的纯白色T恤上签名。

　　“又不是明星……”阮栎舒撇嘴，不咸不淡道：“不知道有什么好签名的。”

　　他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就连站在他先后左右的同学都听不到，台上的人更不会听见他的讽刺，他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眼中的笑意在刚刚那一瞬间被惊吓取代，那眸色越来越深，直到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停下，他才在静谧的风声中找回自己的呼吸，随后一切恢复如常，他眼里那点少的可怜的情绪也没有了，口袋里的手放松下来，他准备离开。

　　许修竹从后排走上来，熟络的揽住他的肩膀，指了指台上问：“不去跟你哥打个招呼？”
　　“不去。”阮栎舒往出口走：“没什么好招呼的。”

　　“还在生宴大哥的气？”许修林跟个蚂蚱似的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几年不见，你哥变化真是太大了，小时候总在学校门口看见你哥接你放学，那时候岛上的人都穷，衣服都是接了穿穿了接，人一般都是家里小的捡大的剩下的衣服穿，诶你们家正好是反过来的，你哥的衣服上都是补丁，给你穿的油光水滑的，跟个小蛋糕似的。”

　　“这叫什么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看你哥现在，都当上公司董事长了，听说还是现在林氏集团的股东之一，条件不知道比那个时候好了多少倍，真没想到，他居然也是戊川毕业的，还是优秀毕业生代表！那天在……”
　　许修竹给了他一脚，外带一个狠戾的眼神警告，让他弟赶紧闭嘴。

　　不知道这是雷区吗？不知道这俩人现在水火不容闹别扭那吗？看不出来阮栎舒现在脸色绿的跟被两头驴挨个踢了一脚似的吗？还在喋喋不休，是想今晚上连寝室都回不去了吗！

　　谁想到，阮栎舒竟然没生气，相反，他表情比刚刚站在操场上的时候好看了许多，还拦着许修竹让他快别打。

　　“修林说的对，你踢他干嘛。”

　　阮栎舒砸吧砸吧嘴，叹气道：“要不说呢，一个优秀的领养家庭就等于二次投胎，是人生阶层的飞升，可以从穿补丁衣服直接跃层到定制西装每天换着穿，出门专人车接车送，参加个活动还有万人簇拥，人生啊，简直易如反掌啊。”

　　随即，他又摇头道：“像我们这种孤儿就不行了，小时候穿的再好有什么用，在孤儿院待到成年也没遇见愿意领养的家庭，拼命考上个大学以为梦想要成真了，学费还出不起，也是，自己没能力又能怪谁呢？到头来还得靠人家的施舍才能读书，说起来，我今天能站在这，还都得感谢你宴大哥，要不是他大发慈悲想起来在遥远的海岛上还有我这么个弟弟，估计那张录取通知书就被我撕碎了喂鱼了。”

　　阮栎舒从来都是这样，小时候他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一惹就炸，跟着宴崇舟他天不怕地不怕，后来宴崇舟离开了海岛，就像是勇闯鬼屋的人丢了护身符，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是他身边这几个朋友知道，他的嘴，堪比孟加拉毒蛇，最擅长笑里藏刀，刀刀致命。

　　可是兄弟俩也知道，他这些话不是对口无遮拦的许修林，他冲的是讲台上那个男人，当年抛下他一走了之的宴崇舟。

　　许修竹是家里老大，头上没哥也没姐，他知道被撇下一定是一件很痛心的事，但他不太能共情阮栎舒的心情，只是表示理解和尊重，很久之后许修竹想起这事儿，问许修林，说要是咱俩也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要是我也被人领养走了，你也会像他一样吗？

　　许修林认真思索了很久，他常年没什么愁事儿笑呵呵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凝重的神情，然后微笑了冲他哥，说不会。
　　许修竹松了口气，心说果然，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沉到底就又被踢回了心口窝。
　　许修林说，他可能不会活着长大到能考上大学那一天。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的许修竹只一脑门子黑线，因为就在阮栎舒话音刚落，脸上还带着轻蔑的笑，双手摊开，整个肢体语言在说着无所谓的时候，他们刚好走到操场出口，而两步开外的台阶上，就站着他们刚刚讨论的主人公，同样面色铁青的宴崇舟。

　　至少从许修竹的视角看来，宴崇舟的脸色是很难看的。

　　不过阮栎舒好像看不出来似的，他一改见人就闭嘴的作风，很是惊喜的看着他，“哟，宴总签名签完啦？”

　　他说话大声，还着重强调了宴总两个字，讽刺意味简直拉满，“怎么有时间在这站着，宴总公司不忙吗？不用回去开会吗？还是说咱们的资助合同里有什么你不满意的款项，需要在更改补充的？让您这么个大忙人有时间连续两天往学校跑，都不回家陪爸妈吃饭的吗？”

　　他说话尖锐，像个拿着飞镖的无情投掷手，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为自己说过的这些话而感到后悔，全部的全部，每一句都后悔。

　　但是现在阮栎舒沉浸在那飞镖扎人的快乐里，背后烈阳炙烤，他额角渗出薄汗，可是心里却爽快极了，就像是三十度的天跳进泳池里在喝上一杯冰啤酒那样爽快。

　　宴崇舟一手插兜，一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神色在和阮栎舒对视的那一刻便恢复了正常，看上去似乎并没有被小孩跳起来打人一般的话语刺激到一点，他耐心等着阮栎舒机关枪一样的嘴说完，烟头燃烧到快要碰见手指，他捏起来吸了最后一口，吐出一条细细的烟雾，然后在垃圾桶的灭烟处把烟灭了，柔和了目光问他：“说完了？”

　　“如你所言，我的公司很忙，除了今天几乎每天都有会要开，爸妈有家弟陪着，今晚不用我回去陪他们吃完饭，至于资助合同……”

　　他哼笑一声，嘴角实在不算是善良的勾起，连同他那狭长的眸子看上去都变得危险又迷人，他本身就比阮栎舒高出半个头，如今又站在两节台阶上，凑近的时候便弯着腰，一手在口袋里不曾掏出，一手轻轻扶助阮栎舒的肩膀，嘴唇贴近他的耳侧，用压低的声线说：“如果你想我在合同里加上一条，被资助人必须在资助人家里住宿，离开一夜就算违约，再设置一份天价赔偿，我也可以如你所愿，回去就叫律师重新起草合同。”

　　那话只有他们能听见，阮栎舒嘴角抽了抽，不过他们离得太近，男人不会看见他的表情，其他人更不会，因为宴崇舟弓起的脊背刚好将他笼罩在贴着墙的角落里，来往的人只能看见是宴崇舟在跟他交代着什么，看见宴崇舟精致笔挺的西装，闪耀夺目的袖口，风流倜傥的脸，和……

　　阮栎舒棕色卷毛的后脑勺。

　　反观他的三个好室友，早就远远躲到了一旁，许修竹早看傻了，他小时候常见宴崇舟，那时候的宴崇舟更多的像一个踏实可靠的邻家大哥哥，皮肤黝黑，不爱说话，比现在的阮栎舒还沉默寡言，而现在的宴崇舟气场太强，哪怕他正在笑着，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可那里就像是导弹瞄准的正中心一样，许修竹坚信，要是他敢靠近，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

　　他拉住了自己的傻弟弟，以及不明所以的陈星。

　　“不必了，哥哥。”
　　这是重逢之后他第一次大大方方叫人哥哥，阮栎舒眯起眼睛，笑的舒展又标准：“我觉得您的安排就很合理，我懂的少，都听你的就好了。”

　　我只要听从你的安排就好了，就像三岁时被你捡到，十二岁被你抛弃，十八岁又被你重新资助，你一句话就可以让我回到你身边，再扮演兄友弟恭的好景象。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听话罢了，阮栎舒心说。

　　“下午学校有活动吗？”宴崇舟似乎很满意他的这句哥哥，松开他的肩膀，看向侧面的三人问：“一般开学第二天除了晚上的班会没有其他安排，你们导员有通知吗？”

　　“没有没有。”许修竹忙摆手：“晚上六点有个班会，下午啥事都没有。”

　　“那好。”宴崇舟看了看手表，安排道：“走吧，我带你们几个出去吃顿饭，正好互相熟悉熟悉，放心，六点之前准时把你们送回来，不会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