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纽带 他和这个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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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别墅。
冷清了许久的屋子重新冒出饭菜的香气，宴崇舟扎着围裙，围着锅台忙活。
灶台边摆着冰糖和陈醋，再往边上是刚炒好水的排骨，冰糖入锅，小火慢慢熬化后再倒入排骨翻炒，期间加入陈醋等调味料，炒至上色后倒入开水，再盖盖焖煮。
一气呵成，糖和醋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恰到好处的搭配令人身心愉悦，许久没做这道菜，竟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宴崇舟翻炒着锅里的排骨，脑海里不住出现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做这道菜时的场景。
那年，宴崇舟八岁。
那天，雪夜，海岛出现十年难得一遇的特大暴雪，海岸边冰封数十里，放学的路都被大雪覆盖，学校的木质大门外积雪足有半门高，狂风在积雪层上肆虐，刮起犹如银色长蛇飞速游走一般的白色烟雾，阴云压城使天黑的时间比往常早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放学的时候，外边已经是一片漆黑。
从学校回孤儿院的路坐车要走十分钟，那天因为大雪封路，校车开不出来，所有人都只能走着回家，那个年头，海岛基础设施并不发达，路灯要走几十米才有一个，也不是每个都能正常工作，那条路一段亮一段暗，也没什么行人，只能听见靴子踩雪咯吱咯吱的声音。
同路的小孩成团走在前面，宴崇舟并不想和他们走在一起，远远的坠在后头，冷风把他的耳朵吹的通红，脸颊也带着粗砺的裂痕，但他不觉得这么冷的天气有多难熬，哪怕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陈旧的棉袄并不怎么保暖，脚上那双大孩子留下来的旧棉鞋也早已被雪湿透，冰凉的雪水渗透进棉质的鞋面，几乎要冻僵他的脚趾尖。
宴崇舟盯着自己脚下不断踩出的脚印，仿佛毫无知觉。
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喜欢极端天气，夏天的暴雨台风，海边激烈的潮涨潮落，酷暑或寒冬，所有能刺激他的感官，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天气，他都喜欢。
所以他走得很慢，走的脱离人群，甚至后来他选择了另一条更加幽深人迹罕至的小路，就是为了感受这场经久不息的暴风雪。
当寒气侵入皮肤，冻僵他的手脚，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留下刀割一般的烈痛时，他终于能从持久的麻木中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小路弯弯曲曲，四通八达，他寻着孤儿院大概的方向，自由的乱窜，直到拐入某个陌生的路口，周围吵闹起来，他在一片尖叫声中被裹挟进拥挤的人群，看见混乱的交通事故现场——一辆货车横躺在路面中间，前挡风玻璃尽数碎裂，对面的轿车已经看不出车头的形状，在满地的碎玻璃渣和血污当中依稀可以看见驾驶舱里的两个苦命的人。
那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那女人从车窗里垂出来的手腕上有一只醒目的红色手环，不知是陷入昏迷还是已经故去，两人无声无息，连挣扎也不曾。
宴崇舟觉得他们的家人一定会很伤心，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孤儿，院长在一个暴雨天里捡到还在襁褓中的他，他连自己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周围有人在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宴崇舟淡漠的看了两眼，遂裹紧了大衣，又从人群里钻出去，他转头拐进另一条巷子，院长设立了门禁时间，回去晚了会挨骂，他加紧脚步往孤儿院走，没注意看路，和一个从小巷子里窜出来的小孩咚的撞在一起。
狂风呼啸的大雪天，小孩只穿一条开裆裤，上半身是针织的小毛衣，被他一撞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屁股上全是雪。
宴崇舟讨厌小孩，孤儿院太多孩子了，每一个哭起来都不停，又吵又闹，他时常会跑到隔壁寝室去吓唬那些半夜不睡觉就会哭的小孩，说再哭就有大坏蛋来把他们都抓走，这样他们就吃不到第二天早上的大包子了。
他本能的皱眉后退，连扶也不扶一下，看着那小肉团子在地上鼓丘半天，沾了满手的冰雪爬起来，举着小手冲他走过来。
“你，你干什么？”宴崇舟抬手挡在身前，想要阻止这小东西继续前进，小孩不懂也不会怕，甚至可能以为他在给自己手牵，于是他小腿飞快的捣腾，几乎是小跑一样到宴崇舟身边，两个小爪子抱住宴崇舟的手，冰凉的雪沾上皮肤，猛的一凉。
“妈妈。”小孩满脸泪痕，哭的鼻涕流到下巴，说：“你可以带我找妈妈吗？”
“不……”宴崇舟心说大雪天我怎么知道你妈妈在哪里，刚要甩开小孩的手，忽然看见小孩手腕上带着的红色手环。
红色的编织绳上带着一个金子做的小挂坠，挂坠上刻着福字，看上去和车祸现场那女人手腕上的东西一样。
宴崇舟骤然回头，久久看向那个被众人团团围住，救护车和警车呼啸着开进去的十字路口，被小孩攥住的手上雪被融化，小孩温热的体温传来，小小的一团，热乎乎的扒在他手上。
冰天雪地中，这是宴崇舟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度。
“可以。”他回答。
雪水融化滴落，啪嗒一声轻响，在他给出回答的那一刻起两个人的命运被悄无声息的系上了一个结，从此紧密连接在一起，他抓着小孩，转身走向路口，尽管脚趾已经冷的没有知觉，他还是坚定的往回走。
二人重返路口的时候，警察和医护人员已经封控了现场，消防人员正拿专业工具敲开车门，副驾驶上的女人被抬出来，血色遍布她全身，她右手腕上的红绳和血融在一起，早已分辨不出。
小孩身高不够，看不到事故现场的全貌，他先是看见了车牌，兴奋的喊了一声车车，而后往前跑了几步，场地逐渐在他眼前展露开来，在轿车的侧后方，他即在一片狼藉中看见自己已经不在人世的父母……
他们的家人会伤心吧……
宴崇舟忽然抓住了小孩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拽，随即半跪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小孩，把他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怀里。
“等，等一下，等一下再过去。”
“嗯？”小孩在他用力收紧的双臂中艰难的抬起头，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怎么了，你不带我找妈妈了吗？”
“找，但是妈妈在和我们玩捉迷藏，要等她藏好了再找。”
小孩瞪着一双泪汪汪的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冰冷的脸吓到了，他止住了眼泪，听话的点头。
他冻得脸蛋通红，就算是不哭了也不住吸着鼻涕，宴崇舟看见他的开裆裤，牙根不住打着寒颤，脱下外套给他裹上，宽大的棉衣兜住小小的身体，被严实包裹住的同时，身后的医护人员抬着盖着白布的两具担架走过。
宴崇舟不知道小孩是怎样躲过这场致命的车祸的，他把小孩送去警察局，又在一切调查完毕之后拿到了两张冰冷的死亡证明。
薄薄的两张白纸，捏在手里比外面的暴风雪还要冷，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凳子上坐着玩手的小孩，眼神像是神在悲悯的看着人间的生灵。
他从此也是孤儿了。
像自己一样的孤儿。
警察说这两天把他暂时先安置在孤儿院，看过段时间会不会有亲戚来找他，如果没有，就让这小孩从此在孤儿院住下了，警察要把小孩往孤儿院送，但是小孩不肯，他撒泼一样坐在派出所大厅的地上，大哭着打滚。
宴崇舟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他哭累了，抓起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跟自己回家。
可能是有了路上的经历，小孩对他并不抗拒，宴崇舟说这是爸爸妈妈在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如果藏得好，就会有奖励。
“那跟你回家有糖醋排骨吃吗？”
宴崇舟想说没有，别说排骨，孤儿院的饭菜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看见一点肉腥。
“有的话。”小孩抓住他的手：“我就跟你回家。”
宴崇舟凝视着这个给他带来热源的小家伙，许久后回答：“可以。”
“我给你做糖醋排骨，你跟我回家。”
那天，宴崇舟偷拿了孤儿院库房冰箱里储藏的一小袋排骨，照着泛黄陈旧的食谱，偷偷潜进厨房，用手电筒照着亮，摸黑做出了一碗糖醋排骨。宴崇舟早慧也早熟，可他再成熟自立他也不过是个才八岁的孩子，小学刚读到二年级，踮起脚尖能够到铁锅，糖醋排骨烧的黢黑发亮，看上去像是一坨焦黑的碳，他自己都不忍尝一块，他觉得那一定难吃极了。
但是小孩把排骨都吃光了，他像是饿了三天没吃饭一样，吃完排骨，连嘴边的油光也不擦，躺在宴崇舟的床上倒头便睡。
不容宴崇舟拒绝，也不讲道理的，更是叫不醒的，就那样蛮横无理的霸占了他的床。
也闯进了宴崇舟的生活。
那次他们偷吃掉了孤儿院每个月一次改善伙食的存粮，宴崇舟还记得，被发现后他挨了骂更挨了打，院长拿着竹节做的鸡毛掸子把他按在桌边上抽，抽的他后背和臀腿上的皮肉血迹斑驳，青紫一片，几乎没什么好地方，那之后他缓了半个月才能下地上学，但是他不后悔，他心甘情愿，他甘之如饴。
因为从那天开始，他不用再去极端天气里寻找自己活着的证明，体会自己对自然的感知。
从那天开始，他与世界有了纽带，而纽带的名字，是阮栎舒。
……
再次把思绪拉回现实的，是娟姐递来响铃的手机。
吴娟：“是林先生打来的，已经响过三遍了。”
“知道了。”宴崇舟按下挂断，未解锁的屏幕上赫然五条未接来电。
“你帮我看着点锅。”他吩咐吴娟：“出锅前沿着锅边烹一圈醋，再撒一些白芝麻。”
“炖好之后放锅里保温，我马上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纽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