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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颈细肤架白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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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榛拍了拍手掌,眼角眉梢均是笑意,紧接着踢他一脚,只见他身侧衣衫沾上灰垢,心下计较:这人阴毒残忍,裴元楚行事乖戾,两人旗鼓相当,实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方榛鼻里哼出一声,径自拾级而上,掀开门帷,但见桌椅锦杌,书画宝鼎,花团锦簇,左侧一架屏风,将此屋一分为二,裴元楚在里面了。
方榛不由得踌躇来,来此一遭是为玉佩,不见人影,如何得手?
心念电转间,方榛转身向外,站立门廊,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道:“裴小姐,有贼人闯来了!”
方榛心道:自己临走时,捉来虫类恐吓她,不知能否得逞,但捣乱草堂,肆意嚣张,这是推脱不来的,以她的性子,定要除我后快。
故有此一言,引她出来。
裴元楚听见这道奇怪的嗓音,甚感奇异,但又闻贼子闯来,只当是方榛来了,更忧心袁和光与他二人相遇,又惊又喜又怒,顷刻间便跑出来。
绕过屏风,走至堂间,脚下生风,正要行至外间时,身后响起一阵衣衫划破长空之音,而后双脚着地,碰撞出闷响。
裴元楚蛾眉一蹙,一丝念头闪过,急忙转身,但昏黄灯光下,刀光一闪,一道身影逼近,定下心时,脖间已给人抵上刀。
裴元楚心突的一下,凝眸而视,只见方榛眼含敌意,不复先前的豁达畅意,而脖间冰凉浸骨,她瞟了眼方榛手下短刀,心下着恼,但不形于色,冷眼瞧着他。
刀刃横在她白皙的脖间,青光闪闪,只须再使力一送,她就呜呼哀哉了。
方榛见其风雨不动的姿态,只觉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若真要自己下手,却是万万不能的,此时一颗心扑通直跳,浑身发热,仿若他才是被架刀的人。
方榛紧捏掌心,装腔作势喝道:“我的东西拿来!”
裴元楚冷静异常,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什么东西?”
方榛知她机敏狡狯,再也信她不得,扬声道:“少装模作样,你偷了我的玉佩,还想占为己有吗?”
说着话,方榛手下丝毫不松懈,刀刃稳当停留在她脖间。
裴元楚见他话音坚决,双目含火,暗想:骗他不得了,只怕他当真了结了我。
裴元楚蛾眉带秀,声音如风动碎玉:“你不放了我,我如何给你?”
方榛俊眸一动,见她眼鼻泛红,心旌摇曳,她与袁和光的争论,俱入了自己的耳,后知后觉她亦活得艰难,原以为袁和光救了她,却是造成一切的祸手,活在他的庇护下,若是自己,不如一死来得干净。
他心生动摇,右手卸力,松开了她,后退一步道:“我手脚灵便,你一举一动皆在我眼里,休耍花招。”
裴元楚秀眉轻挑,从腰间抽出玉佩,道:“适才是你怪声怪气引袁和光出去,他呢?”
方榛见她指尖明晃晃夹着的玉佩,心下一动,不答她话,当即抢身要夺,但她右手一晃,方榛便扑了个空。
方榛气急,道:“拿来!”
裴元楚侧对着方榛,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看,神定气闲道:“你一介粗人,怎堪与此玉相配,你是偷的,还是抢的?”
这个当头,玉佩就在眼前,方榛几招就可将她制服,但大丈夫,怎可欺辱一名弱女子,当即忍气吞声,哼道:“在你心里,我是鸡鸣狗盗之徒,早就将脑袋挂在了裤腰带上,你不乖乖给我,我手里的刀可不容情。”
裴元楚闻言一笑,语气变得娇柔婉转,道:“方公子嘴硬心软,不容情面也容了,这玉佩就还了你去。”
说罢话,她一个转身就将玉佩抛了过去,方榛虽惊讶她此般快人快语,但反应迅速,即刻伸手勾住,盯着手中的玉佩左右打量,确是自己那枚。
大喜之余,更添释然,方榛拱手道:“裴小姐对我恩德深厚,我铭记在怀,待我救出师妹,报了师仇,定……定报大恩。”
裴元楚眸里闪过亮光,道:“真的么?你要报我大恩?”
方榛见她风致嫣然,眼澄如水,语气甚是欢喜,生怕她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沉吟道:“只要不违背良心,不杀人放火,背恩弃义,裴小姐但教所从,自当应允。”
裴元楚却自顾自欢喜,不听他言,隔了一瞬,脸色却灰扑扑的,黯然道:“你武功无人能及,任何事都能信手拈来,但怕做不成我的事,你走罢。”
听她语气哀婉,似有无限伤心,方榛心中泛过恻然之意,不觉道:“裴小姐尽可说来,纵是粉身碎骨,我也得拼上一拼,不过我须先救师妹,到时定来赴约。”
裴元楚道:“那便祝你此行顺遂,你…既有此一言,就…不得将我抛诸脑后。”
裴元楚知晓他救人心切,放他离开,但怕他失言,故有此一言,但说出口时,甚为凄切。
方榛呆立半晌,心里隐有一股酸涩之意,忆及师妹,又下了决心:师妹要紧,先行离去,裴小姐在此总无性命之忧。
念头转过,便急欲离去,但行至门口,想起一桩事,转头道:“裴小姐,袁大人在门口,我打晕了他,但他见了我容貌,裴小姐——”
裴元楚打断他道:“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方榛略微颔首,不作停留即离去,他身形轻快,来去如风,在这郁郁森森的长春苑,树木掩身,自难被发觉。
等他离去,裴元楚叹了口气,幽幽道:“若要你在此陪我,你愿意么?”
此间虽清荣峻茂,但再美的景,看了无数遍,总有腻味的一刻,将他拘在此,自己会生厌么?
月上柳梢,月色如银。
李府阖府掌灯,亮如白昼,上下侍从精神振奋,几重院落无不沉寂幽清,但前院传来一阵哄响之音。
“孽子,你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也就罢了,今日竟也惹得鸡犬不宁,阖府上下不得安宁,我…我不如打死了你!”
尚书大人李令山双目含威,浑身气得发抖,挺着脖子站在李灼华面前,宽厚的手掌正要落下时,李度急奔来挡于李灼华之前,喘着气道:“大人,公子是为捉歹人,您……您就饶了他罢。”
李令山已是下了决心教训人,毫无退避之心,这一掌便被赶来的李度受了,掌力浑厚,登时红肿难消。
此时,李灼华伏跪于地,双目通红,又是焦急又是气恼,细细看去,两侧脸颊带有清晰的五指印。
李令山见面前跪了两人,异于平日的嚣张之态,怒火中烧:“你们主仆好情义!是不将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了!”
李灼华面色大变,眼里俱是焦急,道:“爹,我正是投下天罗地网,不逮获此刺客,京城难有安定之日,您误会我了。”
李令山听他言辞恳切,不觉嗤笑,讽道:“你日日寻花问柳,喝酒闹事,不为害民众倒好,却也说得出此大话。”
李令山不等他答问,脸上肌肉微一抽搐,续道:“旁的仕宦家族,子孙兴旺,均有文经武纬之才,而李府却出了你这个败类,哼,今日竟闹得府内喧腾不息,这几日你称病在家,不许进宫,收收这幅嚣张性子!”
李令山此人忠厚老实,自袁和光掌权来,更是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朝夕间家业付与东流,偏生儿子并无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之才,反而成了淫徒恶棍之辈,教人催心断肠。
内心焦灼之下,心下一梗,当即站立不稳。
李灼华眼疾手快,即刻挪过去,抱着李令山的腿,哀嚎道:“爹,你别生气,不让我出门就不出门,您老气坏了身子,儿子可怎么活?”
李令山单手抚胸,面色发青,喘气不及,听闻他这唉声求饶的言语,纵是想骂,也难以出口了。
好半晌,他道:“为父老了,只盼李府后继有人,望你安分守己,幡然醒悟,我也舒心了。”
李令山说完话,长叹一声,里头似有万千心酸,无尽沉痛。
隔了半晌,缓步离去。
李令山一走,李灼华当即变色,瘫在地上。
“公子,快快请起。” 李度是个会看人面孔的角色,满脸谦卑,递出双手给李灼华,将他拉了起来。
李灼华双颊泛痛,又羞又恼,驱走了众侍婢,屋内霎时沉寂。
李灼华站起身,李度连自己都顾不及,便帮他打拍衣袂,觑着他的脸色道:“公子,那贼小子身手极好,正似鬼魅,来去飘忽,就是军营里也找不到比他厉害的,此番捉他不着,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李令山发此大火,李府再闹出大动静,只怕李令山剥了李灼华的皮。
李灼华肚里一清二楚,一步步靠桌而去,倾身落座,脸上忽明忽暗,问道:“闯入府的贼小子是当日街头误我好事的浑人?”
李度闻言忙不迭点头,一脸肯定:“正是,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就是化成了灰,我也难以忘怀!”
李灼华面色一凛,脸上情绪不断变化,忽而露出凶光:“他的命,我势必要拿到。”
说着话,他眸光一闪:“这几日我身体不适,欲往定州散心,你随我前去。”
李度“啊”的一声,瞟了他一眼,不明其意,轻声道:“公子,可…这…..”
李灼华唇角一勾,眉间隐现阴狠:“带上方梧。”
李度顿时明了,这是要借方梧引走方榛,这才能下手取其性命,当即嘿嘿一笑,眼见李灼华面色稍霁,他又大着胆子,道:“公子,方榛逼我吞毒,说是十日后断气,这…..公子可千万救我!”
李度自服毒后,日夜忧愁,唯恐去见了阎王,他遍寻京城医师,均不知何以解毒,眼看生命一日少于一日,他忧心如焚。
李灼华轻抚下巴,啧道:“这毒嘛,必先找到投毒人,到了定州,引他上钩,严刑逼供,不怕他不松口。”
“对了,袁和光去了长春苑,那处有何动静?” 李灼华忽而侧头,似是极关注此事。
李度摇了摇头,道:“属下的人不敢嚣张靠近,尚未发觉不对劲,但那锭金子既出自长春苑,可见方榛始终躲于长春苑,袁大人自不会干休。”
李灼华轻“嗯”一声,寻思道:“有方梧在,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会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