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笑里藏刀愤难平 ...
-
朝暾初上,江面闪闪星光,耀眼万丈。
裴元楚做了一晚的梦,梦中高山流水,繁花似锦,没有长春苑的拘束死板,冷气沉沉,现在想着,那股愉悦直透出心房。
她再看向窗外时,见到熟悉的景,绿竹浅草,心中烦闷至极。
一早就有几名侍婢服侍裴元楚,裴元楚不喜人近身,待得用过早膳,就屏退了她们。
方榛找准时机,从窗口窜进来,跃至裴元楚面前,扬声道:“裴小姐,我照你吩咐待了一晚,你也该遵守诺言了。”
方榛语气颇和缓,他想了一夜,觉得这个女人恶毒之际,更有令人怜惜之处,昨夜她声音凄楚哀婉,久萦于耳,受困五年,性情诡异,也是自然。
若她不愿告知,自己无非多耗些时日,但也不忍将她如何。
裴元楚迎面看去,见他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心中忽生恶念,美好的人,怎能放走?
裴元楚抿唇一笑,一面握紧茶壶,一面说话,声音清透婉转,道:“方公子请坐,我身为主人,礼待不周,害公子提心吊胆,今日既要分别,我只好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还请公子念起我时,忘了我的不是。”
只见朝日闪耀,裴元楚侧对着窗,微光拂在她白皙的侧脸,她脸上肌肤正如透明一般,面容沉静,比之大骂大叫时更显温婉可人,
方榛听她语气全然陌生,近乎将他当成了贵客,双手递来了茶杯。
见此情景,方榛心里软下了一大截,连忙接住茶杯,茶水透绿,可直视杯底,一阵幽香而至,方榛心头微动,寻思:这女人是被关久了,不知如何与人相处,但她心地不坏,待报得师仇,来陪这女人几日,让她开心开心,权当答谢她告知师父之死的真相。
念及此,方榛精神一振,哈哈一笑,道:“我一介山野匹夫,入不了裴小姐的眼,也不敢时时惦念裴小姐,裴小姐并无不是,就让一切随风而逝罢。”
裴元楚微微垂眸,轻声道:“方公子大度,却不喝我递去的茶水,难道是口是心非?还是暗暗防范我,怕我再次下毒?”
方榛笑容丝毫不减,见裴元楚也喝了茶水,就不怕下毒,何况她此般真心诚意的一番话,自己防心卸了大半,当即道:“不敢,不敢。”
说着话,方榛将茶水饮尽。
裴元楚眸中厉光一闪,语气却平缓,道:“箭头是李府的,白鹰图腾属于李府,杀害你师父的人与李府脱不了干系,你师妹定落在了李灼光手中,李灼光眠花宿柳,酒色之徒是也,你欲救出师妹,须得尽快。”
方榛乍一听闻,又惊又喜又惧,喜的是她果然相告,得知结果,惊愕的是又是李府,他与李府真是缘份匪浅,又惧怕师妹遭难。
方榛心头思绪交杂,即刻间起身而立,双手拱拳,正要行礼道谢时,只觉全身乏力,脚下虚浮,支撑不住便已跌倒在地。
这一下来势汹汹,他反应过来时,才觉又上她当,跌在地面,想要爬起,手掌撑地,但力气尽散,无能为力,又惊又怒,叱道:“你……你又暗算于我!”
裴元楚一扫适才温婉可人的模样,眸里闪过狡狯的光芒,蹲在他近前,道:“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们两两相抵,可是这下怪你太过轻敌,中了我的计,你服不服?”
方榛面色大变,看她这幅笑颜,只觉丑陋不堪,令人痛恨入骨,当下呸了一声,气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工于心计,狡狯凶恶,哼,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家破人亡,谁家破人亡!”
裴元楚笑意凝滞在脸,眼中掠过惊怒,而后又是深沉的愤慨,五年前裴府被陷害,彻底失势,几百号人死于非命,自己却被袁和光救走软禁在此,五年来从未有人提过这桩事,“家破人亡”四字,便如无数把利刃割向自己。
裴元楚悲恼交集之下,猝然挥手打他一掌,啪的一声,方榛的侧脸登时红肿。
方榛受此一辱,心知是适才之言戳她心窝上,正欲言语相逼,只听得她一阵疾呼:“来人!”
顷刻间,门外几人跪道在外,只听得铮铮兵器之音。
方榛方寸大乱,手忙脚乱,却如何站立得,成了刀下鱼肉,他心急如焚,凝眸看向裴元楚,但见她胸脯起伏,眼眶发红,方榛面上一怔,来这许久,从未见她红过眼眶,这……难道是自己的话伤了她?
心念电转,便听得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过不多时,自己被两人架起,臂膀被勒得生疼。
他左右两名侍从将他拖至外间,腿窝被人一踢,猝然跪倒在地,但足下草茂,膝下柔软一片。
这几下突如其来,方榛无力挣扎,猛的抬头,但见裴元楚站在门前,身形修长,紫裙曳地,冷声道:“这贼小子躲在屋中,行窃不成,被我当场捉住,哼,竟还口吐狂言,你送上门来,也好,我就取出你的心胆制毒。”
“裴小姐,你—— ”
方榛话方出口,裴元楚打断道:“将他拖下去,关在草堂,没我吩咐,不许放他出来!”
“是!”
这几个侍卫暗暗吃惊,俱不知方榛何时蒙混进来,惧怕裴元楚怪罪,一面庆幸裴元楚尚未受伤,这一下子,愈发卖力,将方榛狠力拖进草堂里。
草堂是裴元楚的制毒之地,毒物种类繁多,来源广泛,金贵无比,裴元楚不允任何人进去,一来是为这些宝贝,二来是这些毒物恐会伤人。
将方榛关进去,裴元楚这是不想留他性命了。
“这群混蛋,放我出去!”
方榛身体被推,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只觉周边昏暗无光,凝神看去时,黑黢黢的,只左上头一扇小窗,微光拂射,小窗下头,是一块花梨木方桌,骤然间,“嘎吱”一声,上锁的声音!
方榛无暇管这屋中情形,即欲起身,但浑身松软,双手被绑,挣扎一息,气喘吁吁,一阵抽搐,终是泄力。
方榛心头闪过无数念头:他不会栽在此了罢?师仇未报,死不瞑目!他武功高强,竟有一日被这小小女子难倒!
烈日当空,草堂门口站立两人,腰间持刀,面色肃然。
小何凝声道:“里头的人罪大恶极,你二人好好看管,若叫他逃出,伤了小姐,此罪你们是当不起的!”
这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坚定,异口同声道:“是!”
小何颔首,心下却惴惴,这人莫不是昨日闯进来的?若如所测,武功高强,属实难测难言,真叫他逃出来,还不一定能捉住他了。
思及此时,小何忧心忡忡。
“小何,你过来。” 正自沉思时,忽见裴元楚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往石屋一侧去。
待得两人处在隐秘角落时,裴元楚眼眸一凛,朗声道:“小何,这人无声无息闯入,你该当何罪?”
小何从来不知裴元楚性子,只一个印象:冷面冷心,性情多变。
听她的责问,小何脸上变色,大有惶恐之意,跪地道:“裴小姐饶命!”
裴元楚盯着他的头顶,又眼望别处,眸子凛冽如冰,启声道:“你失职之过,我饶了你,但有关此人的只言片语,你及你的属下,不得向除我以外的人透露半句,不然…….你及你的家人,都会死。”
这言下之意就是瞒着袁和光,思及此,小何脊背窜起一股寒气,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顷刻间,前胸后背衣衫俱已湿透。
裴元楚盯着远处的柳树,绿意盎然,枝条摇摆,续道:“你妻子花容月貌,女儿冰雪可爱,人生圆满之事不过与与妻女欢聚一堂,人生路途荆棘难走,但如何走,却是握在自己手中,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你好好琢磨罢。”
裴元楚并未向他看上一眼,说罢话,转身离去。
小何额头触地,脸上一片灰色,心头思绪如潮:裴小姐是袁大人心尖上的人,要如何便如何,不合她意,难逃一死,但怎能连累了妻女?
日光下移,裴元楚坐在屋中,却念起方榛的话来,原来他知晓自己的事,心中有数,只不明说。
忆及家事,裴元楚一颗心如同针扎般,痛楚遍及四肢百骸。
过了片刻,裴元楚起身出门,径直走向草堂,向门口两人示意开门。
这两人手脚灵活,即刻开了锁。
“嘎吱”一道响,刺目的光芒射进屋中,屋内轰然大亮,花香浮动,飘散进屋。
方榛背靠大柱,双眸紧闭,亮光透过眼皮,刺痛眼球,他皱眉睁眼,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徐徐靠近,她背光而来,面容不甚清晰,但是女子打扮,一想就知是她。
方榛体内的药尚未失效,当即怒目而视,道:“我好心留在此,你二话不说坑害于我,你究竟有何企图?”
迎着日光,裴元楚将他面上的激怒瞧得一清二楚,一面笑,一面走向方桌,道:“我看你身体健硕,面色红润,这好体质适合给我炼毒,你帮我炼毒,我说不定就大发慈悲放了你。”
裴元楚话音清晰,但是带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榛面色转青,斥道:“裴小姐毫无人道,残忍至极,我早已中了你的毒,你拿我炼药有什么用?”
裴元楚充耳不闻,兀自握着一个小方盒,此时方榛坐在地上,矮了大半个身子,裴元楚像看俘虏似的看着他。
裴元楚近身过去,方榛这才敲清了方盒里的物事,只见里头几条殷红似血的蜈蚣,更有一只五色斑斓的大蜘蛛,身躯灵活腾飞,而裴元楚捏着盒身,竟尔面不改色,若换了其他女子,早吓得魂飞天外了。
方榛虽学识浅薄,自也知晓这蛇豸昆虫,颜色愈艳丽,毒性愈深厚。
见她架势,欲对己不利,方榛心中一寒,瞪眼道:“你想做什么?!”
裴元楚微微一笑,道:“我给你喂的毒‘寒砒丸’,是由这蜈蚣、蜘蛛所制,解药虽有,但我还想试上一试,看能否以毒攻毒?这蜘蛛一着肉身,自会刺你一下,吸你之血,不知能否解了你的毒?”
方榛听她一言,汗流浃背,若无桎梏,他当下就能破门而出,此刻又是绳索又是迷药,当真是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