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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夤夜对饮笑颜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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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毒发身亡,曝尸野外了!”
这道声音清脆泠泠,含怒甚威,声音消散,脚步逼近。
只见裴元楚靠近,一袭浅紫衣衫,淡淡月光之下,面莹如玉,眸含秋水,但柳眉轻竖,透出微怒,更显清冷孤傲。
方榛腹中烧灼,头昏脑胀,兀自瘫坐,见到来人,只觉人影重重,轻笑道:“我尚未报得师仇,还不能死。”
裴元楚心念一动:原来他身负深仇,这人不是京城人氏,进京是为报仇。
裴元楚再次打量,只见他身躯摇晃,双手无力,酒壶倒在桌上,视线往上,长眉俊目,侧脸棱角锋利,但口中正自呢喃,不甚清晰。
裴元楚心下一凛,左手一扫桌面,手提茶壶,将壶口对准方榛,“哗啦啦”的声音连续不断,一壶水俱往他头上、脸上淋去。
“啊” 的一声,方榛将头一甩,眼里清明了七八分,大叫道:“下雨了,下雨了!”
声音落定,凝目再看时,只见裴元楚唇角噙笑,眉间含威,又看她手握茶壶,方知是她搞的鬼。
方榛哀嚎出声,捂头道:“楚楚小姐,你何故逮着我不放?”
“你叫我什么?” 话音已然冷冽,想是他听见了自己与袁和光的言谈。
方榛改口道:“裴楚楚小姐,实话与你说了,我有要事在身,师父为人所害,不手刃仇人,我誓不为人,楚楚小姐饶了在下罢!”
裴元楚听他这一番话恳切真挚,看他模样,更不像是穷凶极恶、张口便来之人,心中信了八九分,迈步在他对面落座。
“你……你一定很怕我罢?” 凉风习习,月光凄清,裴元楚望着冷月,忽发此言。
方榛受风一吹,胸中酒意尽散,抬眸看去,瞧见她眉间的怅然,不禁一怔,其实是怕的,可见她这幅楚楚之态,又忆及店家之言,心生怜惜,当即便道:“俗话说: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怕小人,自也怕女子,对楚楚小姐,心中自然有几分俱意。”
裴元楚轻笑,道:“你油嘴滑舌得很,此话不尽可信,你师父怎么死的?”
方榛听闻师父,猛地一惊,心想:她身处京城,对其间人事知晓得多,她定有线索。
方榛当即道:“一个月前,我奉师命外出采买物事,待得回山时,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师妹也不知所踪,我细细查看凶手穿着装扮,毫无头绪,但屋内无一物丢失,临仙山处荒僻之地,定不是寻常之人,想是特意找来寻仇,我……我逃过一劫,可是生不如死!”
说到后面,语声哽咽,眼眶发红。
“你怎知与京城之人有关?你又如何闯进这长春苑?” 裴元楚见他情形,颇有动容。
方榛就将如何救人,如何被李灼华追捕之事一一道明。
“对了,我师父中了一箭,这箭头别有蹊跷,楚楚小姐可曾见过?” 方榛身躯一震,乍然想起一物,从怀中掏了出来递给裴元楚。
裴元楚瞟他一眼,接过箭头,箭头漆黑发亮,月光掩映下,莹莹闪光,凝眸看去时,只见一只白鹰展翅而飞,勇猛生动。
裴元楚眉头轻皱,暗忖:这竟是李府之物。
方榛见她脸色时时变幻,心知她看了出来,又异又喜:“你看出来了,这是谁的?”
裴元楚眉目轻垂,将箭头放在桌上,支颐道:“做人需得有来有往,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告诉了你。”
方榛张大了口,不可置信道:“什么?你拿这一件事换我三件事?”
裴元楚眉头轻挑:“我一个小女子,及不过你这大丈夫,我要你做的事,你随随便便一挥手,就能达成。”
方榛凝眸一瞬,朗声道:“好!”
反正他去报仇之时,指不定无命归来,到时让她找鬼去罢。
裴元楚伸出一根手指头,道:“第一件事,我要喝你的酒。”
说着话,也不看他脸色,径自夺过酒壶,仰了脖子,小啜两口,道:“你给我说说外头的事罢。”
方榛兀自愣怔,丝毫没想到她这第一件事如此简单,想她久居在此,于外间情况一无所知,故爽快道:“这外头的天地,是有声有色,桥亭台榭,棋布相峙,茶坊酒肆——”
“谁要你说这些了,你说说临仙山的事。” 裴元楚语气冷然,似水激寒冰。
他尚未说完,就遭打断,看她一眼,寻思:对啊,这女人生于斯长于斯,什么豪华东西没见过?
念及此,方榛笑道:“临仙山在荒山野岭,整日粗茶淡饭,但是巍峨高山,泠泠泉水,松林翠竹,景致及得上京城千万倍,幼时,我……与师妹……捉迷藏,藏身峻石中,她每次都寻不到我,总爱哭鼻子。”
他本眸光闪亮,说到后面,面上渐渐掠过哀愁。
裴元楚看他一眼,面上情绪不甚明了,道:“你与师妹关系甚好,她……是你的意中人吗?”
方榛吃了一惊,否决道:“非也,她虽不是我的亲妹子,可我们情逾兄妹,绝无男女之情。”
裴元楚朝他一笑,打趣道:“瞧你这着急否认的模样,你师妹是什么洪水猛兽?”
方榛见她笑靥,宜嗔宜喜,当真是楚楚动人,心下不禁一滞,嗵嗵作响。
裴元楚瞧他一瞬不瞬望着自己,敛去笑意,白了一眼道:“你又在琢磨什么?”
方榛神思微缓,笑道:“楚楚小姐,酒你喝了,故事也听了,也该告知我的仇家了罢?”
谁知裴元楚抬着下巴,不讲理道:“我说了你须得答应我三件事,这才做了一件事,至于另外两件,一时我也料想不到,改日罢。”
话音未歇,裴元楚撩开衣襟,迈步就要离开。
方榛一阵惊愕,见她如此强词夺理,过河拆桥,令人气恼,方榛快步移去,抬手便扣住她手腕,据理力争道:“若你一辈子想不出,我就得一辈子任你玩弄吗?”
裴元楚骤然为他所控,手腕疼痛不已,又见他面色微红,眼里含恼,心中不禁惴惴,但她骨气极硬,梗着脖子道:“我这个人想法颇多,一辈子太久了,不会困你太久。”
方榛深吸一口气,怒道:“裴小姐以为真能困我,这鬼地方,我想出就出了,你不说,我自行离去!”
方榛胸膛起伏不定,即刻放开她手,拿过箭头,真的要离开。
他身形孑然,颇有几分凄凉意味。
裴元楚眸光一颤,唤道:“你不想知道你师父被谁所害吗?”
方榛踏出一步,道:“此事不劳裴小姐费心。”
裴元楚面色变得焦急,又道:“你中了我的毒,也不怕了吗?”
方榛道:“生死修短,岂能强求?”
裴元楚见他越走越远,心中怅然若失,若在以前,自己孤身一人,无人玩闹,倒也能过去,可他这一来一走,激起心中的趣味,思及以后独守空荡荡的石屋,实觉索然无味。
裴元楚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他,急道:“明日,明日我一定告诉你。”
方榛拧眉看她,心知她狡狯多变,见她这满面愁容,半信半疑道:“裴小姐不必骗我,我不是无知小子,这就走了。”
方榛往右踏出一步,裴元楚跟着往右,将他的路挡得严严实实,一双含着秋波般的眸子看过去,道:“我方才有此一言,是不愿意你离开,你说这是个鬼地方,可是我在此待了五年,你既要走,我让你走,可你留这一晚都不愿了吗?明日一早,我坦白相告,说到做到,绝不相欺。”
方榛听她语意恳切,发乎至情,又听闻她待了五年之久,满腔怒恨之情俱散,横生怜惜之情。
月上中天,清辉遍地。
李府后院中,李灼华站在槐树下,眸光落在前方柴房里,面色晦暗难明,道:“还未有人来吗?”
李度眼露迷惘,抱拳道:“尚未,不过这柴房里的女人不吃不喝,如此情状,是撑不下去的了。”
李灼华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哼笑一声道:“我布下陷阱,倒是高看他了。”
话音落地,李灼华举步往柴房而去,门扉上锁,门口站立两人,见李灼华来到,恭谨万分地开锁推门。
屋里漆黑一片,但左前方堆了柴木,高耸如山,正对着一扇窗户,清冷月光下,一个女人身影朦胧不清。
门声响动,这女人似有所察,身躯微动,衣衫与柴堆摩擦,发出窸窣动静,恰在此时,李度举着烛火进来,屋内大亮。
只见这女人容色清丽,温雅脱俗,但唇无血色,眉间带有坚毅之气。
“怎得将好好的美人折磨成这模样?” 李灼华跨步上前,蹲在她面前,叹息甚重。
方梧双手反绑在身后,见他凑近,不自觉往后挪去,借着月色,探得他眉间的轻挑戏谑之意,登时警惕万分,皱眉道:“你……是你杀了我爹!”
话音出口,才觉嗓音又涩又哑,多日前临仙山的可怖情形宛在目前,本与父亲练招,蓦地里围上一伙蒙面人,个个出手凌厉,取了父亲性命。念及此时,只觉心如刀绞。
李灼华兀自笑着,右手捏着她的下颏,左右瞧瞧,道:“这美人啊,可惜可惜。”
方梧头用力一挣,下巴已然红了一块,瞪眼而视道:“你可恶至极,这般欺辱我,不如杀了我!”
李灼华摇头道:“我可舍不得杀你,何况还得引你师兄入彀,可动你不得,真可怜了你。”
方梧立时骇异,眸里闪过惊喜之色,急道:“我师兄还没死,他在哪?”
李灼华啧啧两声:“你关心师兄,他不一定看重你,这些时日还未来救你。”
方梧怒火中烧,但浑身乏力,只说得几句就气喘吁吁,心想他们师兄妹与师父相依为命,若他知晓师父已死,恸悔之情不下于自己,毫不怀疑他必来相救,但心中又惊又怕。
李灼华已提前让李度备了粥水,当即接过清粥,顷刻间,捏开她的嘴角,将清粥灌了进去。
方梧一面挣扎,吐出不少,但李灼华手下不停,她喝下大半。
方梧顿觉腹腔内热烘烘的,嗓子清爽畅快,却也不承其意,俏目相瞪,满眼的敌意。
李度眉眼轻垂,见李灼华对这女人如此尽心尽力,暗想是极合他意的,当即劝道:“公子从未这样照顾女子,对姑娘你是好心好意,姑娘何不从了公子,助公子抓了人,自可享用荣华富贵。”
方梧眉头一蹙,恶狠狠看着李灼华,啐道:“你们杀了我!若不如此,总有一日,我要杀了你们!”
李灼华起身而立,用手帕擦去手中污秽,道:“阿梧姑娘再好好想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