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缠郎》檀晞

4、夜半相询酒意酣

　　　　“此处可有异样？” 这道男声沉稳，问话疑惑甚重，但又暗含关切，情意殷切。

　　“有啊。” 屋中，裴元楚坐在木椅上，满脸的风轻云淡。
　　“什么异样？” 袁和光站立在前，离裴元楚仅三步距离，但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巨大的暗影投落在地。
　　裴元楚脸上光影晃动，拧眉道：“你啊，你不忙你的宏图大业，怎的过来碍我的眼？”

　　“我担心你，今日是否有人闯入？可伤了你？” 袁和光听她语气极为疏离，不由紧握她双肩，渐渐失控。

　　裴元楚挣扎一番，双眸睁得浑圆，道：“哼，你弑父害母，还会在意我的死活？”
　　袁和光沉吟道：“楚楚，一切事非我所愿，你相信我。”
　　他的神情颇为寂寥，但眼里柔情万千，颇为在意裴元楚。
　　裴元楚咬牙道：“我就是傻子，也断不会受你哄骗！”

　　袁和光面容沉肃，眼底暗潮汹涌，他心知裴元楚痛恨自己，从来不给好脸色，若问她，是得不到答案的。
　　顷刻间，他松开裴元楚，喝道：“来人！”
　　“大人！”
　　霎那间，门外侍从聚在一处，齐刷刷站在门外，手持兵刃，青光闪闪。

　　“将此好好搜查一番，有何异常，立刻来报！”

　　袁和光始终看着裴元楚，见她面色一同以往，凝着深厚的恨意，心间倒也放下了一桩事，若有生人闯入，她定然会折磨一番，这屋中别无异样，该是无事。

　　外间树木山石蓊蔚洇润，暮色正浓，视线有阻，故查探之时，侍从俱以剑身横扫草身，响起扑簌簌的声音，动静一时难消。

　　这时，方榛已栖身槐树枝干上，多亏了这暗沉夜色，加之自己武功高深，强行屏息，跨坐树间，与绿树融为一体。

　　眼见下头侍从谨慎细致，不放过一寸之地，方榛暗暗心惊，又更庆幸，多亏了是在黑夜，这群侍从训练有素，若在白日，定然逃脱不过。

　　不多时，此地被搜索了个干净，小何领人跪在门外，恭谨道：“大人，属下已搜查完毕，一物不多，一物不少。”
　　小何面上拂过庆幸之意，得亏无人闯入，否则自己失责之罪，责罚难免。
　　袁和光扫了裴元楚一眼，道：“无事就好，都下去罢！”
　　裴元楚拍桌而起，厉声道：“不行。”

　　屋中烛光暗淡，但裴元楚姿容绝艳，面白似玉，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此刻发怒，更显生动明媚。

　　袁和光心头一动，放低了姿态，道：“楚楚，你想要什么？”

　　裴元楚斜眼相睨，道：“他们大晚上的挥刀使剑，打坏了我的花草，又吓坏了我的动物，我可不饶。”

　　其实裴元楚是无理取闹了，外间草木长势茂盛，刀剑只轻擦而过，而那些禽兽们都是她的制毒之物，被关在草屋里，何来惊吓一说？

　　袁和光握过她的手，一面摩挲着，一面道：“那就各罚三个月的银钱，长个教训。”
　　小何等人伏跪在地，暗暗叫苦：他们都是听命行事，遵从袁大人，却又惹了裴小姐，这差事如何干得？

　　哪知裴元楚甩开袁和光，不满道：“他们日日守在此，银钱对他们来说就是无用之物，不如一顿板子来得实在！”

　　“这……裴小姐饶命！” 小何闻言，当下求饶。

　　裴元楚听着外头叫苦之声，不禁一笑，斜睨着袁和光，意味不言自明。
　　袁和光知晓她并不是真心想处罚他们，不过是借此下了自己的面子，来敲打自己，出口恶气。

　　但见她的笑容，袁和光心满意足，即刻间便道：“你们各自去领了三十大板，不得有误！”
　　小何等人心知袁和光一言而决，不做更改，这一令下来，他们再无挣扎机会，便哀叹着下去了。

　　袁和光眸光深沉，正自细细看着裴元楚，忽而道：“这几日怎么瘦了？”
　　裴元楚不动声色退后一步，看向窗外，只见夜色苍茫，忽想到了方榛，不知他现下在何处，可别跑出了长春苑。

　　袁和光以为她不想与自己言语，便自顾自道：“过几日，我带你去江南游玩，你向往美景，江南风光旖旎，青山绿水，教人乐不思蜀，你会喜欢的。”

　　裴元楚眉眼平静，从前她寄情山水，游山玩水，满心畅快，可岁月蹉跎，人早已变了，她唇角牵出一抹冷笑：“与你一道，焉得欢喜？”

　　说着话，她抿起唇角，径步穿过屏风，待得人影消失，传出一道冷冽之音。
　　“我头疼，要歇息了，你走罢！”
　　她言谈举止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袁和光不怨不恨，可听她对自己厌恶至极，他心疼难已，怔怔然望着那道峦嶂屏风，好似能穿透看到裴元楚，好半晌，他开口道：“楚楚，你养好身体，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裴元楚躺卧在榻，杏眸望着素纱幔，对袁和光的话充耳不闻，倏忽间，面上涌过烦扰，翻身朝右，缓缓叹出一口气。

　　只听得外间传来袁和光的声音——照顾好小姐！

　　裴元楚眼皮一掀，心想：他可算走了。

　　月上枝头，星月闪烁。
　　此刻亥牌时分，长街里只零散几人，门面关闭，狗吠之声传出巷子，凄异瘆人。

　　只见一人身姿颀长，但不甚稳重，连跑带奔，昏黄灯光拉长其影，细细看去，这人正是方榛。
　　他眉目如星，如释重负笑出声：“哼，以为一个石屋能困死我？太小瞧我！”

　　但见门户紧闭，夜色汹涌，方榛欢容消歇，不禁怅然：“唉，来了这一日，没能查明师父的事，连师妹下落都未探知，更中了毒，难道这小命就要交代出去了吗？”

　　方榛愁眉深锁，信步向前，忽而闻到一阵醇香细腻的酒香，他立时一笑，眼里闪过光彩，他嗜酒，这几日赶路，滴酒未沾，此时得闻酒香，当真是喜从天降。

　　他循味往前，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个店面，此地味道更加浓郁，全身就像是浸入了酒坛之中。

　　“店家，来两坛酒！” 方榛踏脚进门，语气豪爽，就近靠门而坐。

　　这店家戴着一副铜钱大的眼镜，小眼厚唇，面色红润，将方榛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嘿嘿笑了一声，手提两坛酒放至方榛桌前。

　　方榛一见酒坛，不觉咽了咽口水，咕噜咕噜喝完一坛酒，此刻浑身舒适，满心畅爽。

　　饮得片刻，方榛想着今后该何去何从，他孤身一人，师父之事仅凭一己之力，怕是耗时耗力。

　　看那裴小姐，应是受制于今夜那个男的，裴小姐虽恶毒无理，但他应付得来，况自己为之下毒，不如先回去向她打探。
　　念及此，他放下几两碎银子，抓过酒坛，踉跄离去，但一只脚踏出门时，他心念盘旋，回身走到台前，只见店家低垂着头，正自在看账簿。

　　烛光昏黄，但见他头顶几撮稀疏黑发，皮肤泛黄，方榛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店家——”

　　他入了神，尚未抬头，方榛指尖触桌，重敲两下，道：“店家，我向你请教一件事？”

　　那店家原是听见了，嗓子里哼出一声“嗯”，不咸不淡的。

　　方榛声音不大：“这京城中谁势力最大啊？”
　　这店家眉头轻蹙，将头从账簿里拔出来，他早已将这少年看在眼里，知晓这是外来人，对他这一问自是接受自如，道：“这些事不该我们老百姓过问，这位公子从何处来，就往何处去罢！”

　　方榛看他面色，显是知晓，却不愿告知，恳切道：“我来京城，只为……一桩急事，眼下毫无头绪，店家就提点了我罢！”

　　店家看他神清骨秀，容貌俊朗，不同常人，喟叹道：“这京城集钱权于一身的人当属袁大人，其次就是李尚书，不过人人只顾自己，哪能管你的闲事？”

　　方榛凝眸深思，暗忖：街上强抢民女的人，许是李尚书之子，但袁大人又是谁？
　　方榛抬眸看去，又道：“店家可知西北处街尾的长春苑？”

　　店家这时容色肃整，凝视着他，正色道：“长春苑关着一名犯人，袁大人将那儿里三层外三层看守得严严实实，我劝你，不要靠近一步，否则死得难看啊！”

　　他语气严肃至极，说到后面，话声带颤，似乎亲眼所见。
　　方榛“啊”的一声，大吃一惊，念道：“犯人？”
　　长春苑景色秀丽，侍从像供祖宗似的供着裴小姐，哪像是个犯人，方榛嘿嘿一笑，又问：“店家，那你可否识得裴小姐？”

　　此话一出，店家大惊失色，脸上肌肉扭曲，话不成声：“你…你…你是惹了什么人？”

　　方榛挠了挠头，随口便捏了个谎，佯作尴尬道：“店家，与你说实话，我……我受人所托去照顾裴小姐，可我不知她身在何处，如何照顾得？”

　　店家更是睁圆了眼睛，道：“你这是被谁所欺？裴府上下早被斩首，裴小姐魂归西天，早已不在人世，你还是尽早离去了！”

　　方榛又是“啊”的一声，心头涌过万千思绪，原来裴府上下受难，裴小姐却独活在世，想是为人所救，但只能以此法苟活。
　　自己失去亲人，已是肝肠寸断，而她孤苦无依，更是难熬至极了。

　　方榛头脑混沌，颤巍巍离了店，一路走到长春苑。
　　夤夜之际，侍卫心知长春苑如铜墙铁壁般安全，又挨了打，个个心有不甘，疏于看守，这就方便了方榛。

　　他来去无影，沿着柏树往石屋而去。

　　其时月朗星稀，薄云轻浅。
　　前方几株柳树颤弱无依，树下一桌三椅，月光朦胧，景色正好。
　　方榛意兴正浓，正要坐下时，身侧石屋里忽而传来一道嗔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