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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衢幽陌两相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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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将这两人绑着,关在后院柴房。” 郑长卓扬声道。
片刻间,两人被架去后院。
“大哥,我这一路艰险难熬,不说美人,美食都难见,我先大饱口福。”
郑长卓重落座,举箸夹菜。
郑公敬见他这如狼似虎的模样,叹了口气,不争气地道:“看得多不如做得多,此次叫你出门,便是让你明白行商不易,不可荒废度日。”
郑长卓酒足饭饱,靠在椅背上呼呼喘气,对他的话听而不闻。
隔了半晌,郑长卓睁着一只眼觑他,嘻声道:“大哥,你就不要教训我了,日日云情雨意,时时莺歌燕舞,你比我更甚!那后院的娘儿们你可还满意?”
郑公敬嘴角抽了抽,日前在街上遇见个美貌妇人,趁机绑了来,本是仗着兄长身份,说教郑长卓,此时被当面点破,登时面色胀得又红又白,眼皮一翻,板着脸道:“还轮不到你来道我的是非,今日起,每日在账房待满两个时辰。”
这番俨然一副兄长之势,声震屋宇,郑长卓睁大了眼睛,不敢回嘴,却腹诽道:哼,头几日先顺着你,两个时辰,教我闷死了罢!
两人正自大眼对小眼,这时,门外传来两阵“扑通”声响,像是巨型软物落在地上,扎实震耳,哀痛呼号之音随之而来。
瞬间,又响起重物落地之音,这下呼号之声响彻院落,惊得树梢鸟儿振翅飞离。
此时,两兄弟心中明了,有人上门挑衅,仆从被打,他们面上聚满愕然与惊恼,立时起身出门。
只见宽阔院落处,几片树叶盘旋而下,府门处站立了数十人,个个劲装便服,但腰挂佩刀,手持在剑鞘处,蓄势待发,来势汹汹。
他们站立两侧,围着中间两人,其中一人像提木偶似的提着一个仆从,抬目望向郑氏兄弟,随手将仆从掷向一边,恶狠狠道:“交出方榛,饶你们不死!”
郑长卓见他们蛮横嚣张,凶狠异常,胸中怒火大炽,又闻“方榛”二字,心念一动,难道是来捉美人的?这可不行,到手的鸭子,哪还能飞走?
“李度,和他们废话甚么?进去搜人!”
这时,李灼华右手一挥,两侧之人犹如浪潮般呼喝而来,黑压压的,好不慑人!
郑公敬心中一骇,这指挥之人气概凛然,浑身上下散发出阴鸷戾气,但容貌俊美。
本想说和,但他来者不善,目中无人,郑府雄霸定州,多年来,从未有人上门生事,郑公敬勃然大怒,高声呼和一声:“来人!”
这一声令下,四面八方涌来仆从,个个身手不凡,将李灼华之人围住。
“嗬”的一声,两方人对峙不动,但手握长剑,猛烈日光之下,青光闪闪,寒气逼人。
“给我打!” 李灼华见这千钧一发的场面,也不胆颤,他带来的兵卫虽比不上方榛,但对付这等粗劣之人,还是绰绰有余,当即只想解决这挡路石。
顷刻间,院内之人交缠一处,个个手脚并出,阵势浩大。
后院柴房内,方榛与裴元楚双手反缚,躺倒在柴堆上,透过门墙,隐听得清微痛呼声,更有刀剑之音,方榛一惊,暗忖:外头怎的像是打起来了?
方榛又想:管他发生了何事,郑府有难,我们得益了。
方榛立时紧握双手,往外一挣,“噗”的一声,绳索泄力散开,方榛一喜,霍的跳身而起,扶起裴元楚,低声喊道:“裴元楚,裴元楚,醒醒—— ”
叫了一阵,她双眸依旧紧闭,方榛无法,先解了她的绳索,又按师父所教之法,依旧按过她后背几处穴道,缓缓推拿,过得片刻,裴元楚悠悠转醒。
“你醒啦,可太好了,我们快快离去!” 方榛眸光一亮,扶她起身。
裴元楚虽睁眼醒来,但犹在云端,脚步悬浮,身形摇晃,忆及昏前之景,怒火中烧,忿然道:“这两个贼子,暗地害人,迟早要遭天谴。”
方榛见她于危难之际,不忘了骂人,不禁好笑,如是想着,竟也真的笑出了声。
裴元楚双眉一拧:“都怪你,你也有心思笑!”
方榛望她一眼,郑重道:“对,我们还是尽快出去,以免送了命,到了地府,还得听你唠叨。”
裴元楚哼了一声,自知多言,闭了嘴。
方榛率先破门而出,门口两名仆从一惊,但在方榛手下,两招不到,就倒地不起。
后院中人皆去了前院相援,故方榛二人绕过柏树,沿小道往里,轻而易举走至围墙边。
方榛望着高墙犯了愁,围墙几丈之高,自己一人,轻而易举跃起,但裴元楚为人端严,半点亵渎不得,若抱了她出去,又得听她一顿好说。
眼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方榛凝视着她道:“裴小姐,你将男女大防看得甚严,今日我可要无礼了!”
他唤出“裴小姐”,眉眼轻凛,十分郑重其事。
裴元楚眼望高墙,知晓若要出去,免不得有□□接触,火烧眉头了,她不会拘泥于礼法,瞧着他道:“情急至此,你还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这句话尚未说完,方榛心志早决,抱了她往上一跃,一起一落间,落在了墙外一侧。
裴元楚只觉自己似一阵风般,转眼旋身在外,更觉鼻尖涌入一股清冽的气息,不同于袁和光的幽沉苦抑。
但上半身被箍得甚紧,似是怕她摔落,裴元楚思潮翻滚,顷刻间,站稳在地,腰间力量骤失,裴元楚心头起伏不已,正似风拂静湖,雨滴垂柳。
裴元楚强抑心神,正欲出言缓和气氛时,手腕一紧,方榛已拉了她往前奔跑。
“快走,李灼华的人在附近!” 方榛压低了声音,脚步越来越快。
两人穿街绕巷,裴元楚看着他的背影,听着风声虎虎,看着日光灼灼,四周人潮汹涌,但只有方榛与她才在一个世界,去到天涯海角,也只有他们两人,外人闯不进,窥不得。
敌人环伺,前路未明,正似浓雾漫天,艰险遍地,但自由自在的天地,舒畅痛快地呼吸,胜过一切。
两人前脚跑远,李灼华后脚带人来到后院柴房。
但满室空寂,绳索松散落在地上,李灼华瞪圆了眼睛,反手一挥,重重摔了郑公敬一个耳光,道:“以为你能耐大了,大着胆子挡我,连一个毛小子都守不住,我治你重罪!”
适才李灼华制住众人,李度又透露了李灼华的身份,定州远离京城,地方官闲散贪财,纵得本地人肆意妄为,郑府更是无法无天,如今得见天一般的人物,无不动容。
郑公敬右颊高肿,但碍于他的身份,跪地道:“小人眼拙,未识得大人身份,真真是百死难赎其罪,但方榛中了舍弟迷药,料是跑不了多远,方榛此人奸猾,小人愿为大人效劳,派人捉了他来!”
李灼华听他言辞恭谨,语气恳切,更忧心方榛一跑,再难找寻,凝思瞬息,又道:“同方榛随行的那男子,是何来头?”
郑公敬要回话时,郑长卓忙抢过话头:“他是一个臭小子,差点要了小人的命,大人抓了他,可否交给小人处置?”
李灼华轻“哼”一声:“你打得好算盘。”
语毕,几人走出院落,左后方又出现一道凄然之音,呜呜咽咽的,甚是可怜。
李灼华一愣,循声望去。
郑公敬见状忙道:“这女人是小人前几日所得,才貌俱佳,大人若喜欢,可带了去。”
李灼华眉头一皱,左手一摆,走远了去。
才见扶桑日出,又看曦驭衔山。
东南街口的望风客栈,往来稀疏,但南来北往须得经由此街,至关重要。
二楼的窗口厢房,方榛与裴元楚在此落脚。
“定州大小客栈两只手都数不来,料他翻天覆地,也料想不到我们会藏身在这落败窄小的客栈。”
裴元楚手端茶杯,轻呷一口,但茶水涩滞,喉头似被沙石哽住,眉头慢慢皱拢了来,放下茶盏。
方榛站在窗口,来着行人并肩,夕晖荧煌,一颗心兀自颤颤,眉间带有忧色:“适才店小二说的李府,就是李灼华的宅子,今日被他追捕,不知师妹会否受他欺辱。”
裴元楚听他语气甚是惶然,看他寂寥背影,自己的心生出异状,不愿看他这副低沉颓靡的模样,他的开怀大笑、戏谑调侃早已深印脑海,与此般郁郁模样相去甚远。
裴元楚道:“李灼华正要拿这个鱼饵引你上钩,有贼心没贼胆,不会动她。” 说着话,又顿了顿,续道:“况你与师妹生离之苦,远好过死别之难。”
她要慰抚方榛,但不由自主地念起父母来,语气难掩凄婉。
方榛觉她一言甚是在理,心下大宽,但听她语气有异,瞥眼扫她容光,只见她眉眼间聚着浓愁,似滔滔波浪冲岸,只一眼就将人翻卷在内,浑身激荡。
方榛浑身一颤,不觉道:“你……”
本欲询问她父母之事,但人已去,何必揭人伤疤,转了话头道:“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死是常事,我师父魂归西天,我……我心伤痛,但若日日念之不忘,萎顿不振,教师父在地底也难以瞑目,我们只能遂了他们心愿,保全自身,教他们心安。”
其实自师父离世,方榛每每念之,就似摧心裂骨般,恨不能手刃仇敌,他从不是冷静多思的人,比不得师妹稳重,这等话说出口,自己也吃了一大惊,全是见她愁容,凭心而发。
裴元楚眉头轻耸,斜睨着他,道:“你怎的只说你师父,你父母哩?”
方榛一怔,愣神心想:父母见背,从未逢面,早将师父作父亲,从未念过父母,今日思之,心头茫然。
方榛弯腰落座,坦然道:“我生来没有父母,师父就是唯一亲人。”
裴元楚一瞬不瞬望着他,杏眸似春水拂芳,泻出几丝羡慕来:“我宁愿像你一样。”
方榛一愕,道:“你真是怪人。”
裴元楚黯然道:“你提起父母毫不伤心,但我前生经年,陪母伴父,欢笑宠爱,无忧无虑,此后余生阴阳相隔,伤心断肠。”
方榛默默良久,不问不答,唯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