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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暝风平梦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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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方榛与裴元楚相处一间厢房,皓月光辉下,榻上裴元楚闭眸沉睡,面容漆黑,但双眉紧锁,怅惘呼之欲出。
榻边,是一张梨花木桌,几张木凳,木凳之旁,地上铺了一层薄褥,方榛躺睡于上,眉眼沉毅,气宇轩昂。
他翻来覆去,睡而不寐,侧过身,远远凝着榻上的裴元楚,趁她入睡,去李府打探一番罢。
裴元楚面容朝外,眼皮挣了挣,陷入了梦境。
小园香径里,她满身金翠,环佩叮咚,手持一节花苞,正自欢笑,侧头看见一端雅妇人,冲过去拥住,仰着脸格格笑道:“娘——”
“楚楚,随娘回去罢。” 这道声音似琴韵悠扬。
裴元楚撇了撇嘴,双手摇着妇人的臂膀,娇声娇气道:“娘,我要嫁给和光。”
妇人轻抚裴元楚的头,柔声道:“楚楚娇纵惯了,也只他容得你,待回去问问你爹爹。”
裴元楚眼眸登亮,粉面生春,胜过繁星皓月。
倏地,裴元楚双手一轻,整个人晕头转向,眼前通黑,直往下坠,似堕入冰窖,转眼间,她站立裴府院落,府内人心惶惶,仆从四奔逃窜。
只见父亲端坐中堂,面目肃然,振声道:“我今日受袁和光暗害,裴府一朝倾覆,难以翻身,但愿陛下圣心仁德,勿被奸人左右,以保国运亨通,老夫死也瞑目!”
又见裴元楚奔上前,哭道:“爹,和光说过会保护我,怎会对裴府下手,如果真是他,我…我…”
父亲见她向着袁和光,恨其不争,怒从心起,喝道:“他弑父害母,良心被狗吃了,你全然不信,今夕裴府遭难,此等狼心狗肺之人,你还不死心么?!”
裴元楚两泪交流:“我不死心,等我问明白了,我甘愿一死!”
父亲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打她一掌,铁青着脸道:“裴府满门忠烈,绝不与奸臣贼子往来,你与他一处,就不是我裴府人!”
裴元楚双耳嗡嗡,倒在地上,泪珠不绝,身后传来母亲的悲泣声,只对着她哭。
黑夜沉暝,炎热之下,风止露焦,空气凝滞。
裴元楚猛一睁眼,额上冷汗涔涔,只觉脸上湿湿的,伸手一触,清凉透骨,原来只是梦,但心间涌来浪潮般的悲怆凄惶。
忽然,耳旁传来童稚啼哭之声,声音嘹亮,显是从隔壁厢房传来。
裴元楚举目四望,眼皮向下时,对上方榛黑幽幽的眼眸,她甫才惊醒,又受惊吓,“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惶然无及。
方榛本想起身去李府,但察觉裴元楚异样,又听童稚啼哭,怕乍起事端,故呆坐未动。
见裴元楚惊醒,即时弹跳起身,点明烛台,房内骤然一亮,光影摇晃,现出两张人影来。
裴元楚喘了口气,下榻挪至桌边,抿了几口茶,轻声道:“大半夜的做甚么吓人?”
方榛也坐她对面,双眉一扬:“你嘀嘀咕咕的,搅我清梦。”
裴元楚眼中茫然,嗫嚅道:“我……我说了什么?”
方榛面色一凝,复归平和,眼里射出几丝精光,道:“你双眉紧蹙,满头大汗,口口声声喊着‘和光’,袁和光害你裴府满门,你似乎对他情深不改,深自难忘。”
裴元楚神色大变,蓦地将茶盏掀翻在地,水珠四溅,胸脯起伏不定,惨然道:“你胡说八道!我几时喜欢他了?他害我父母,关我五载,我只愿将他抽皮扒筋,啖肉饮血,我恨死他,不想见他,你再也不许提他!”
方榛见她眼澄似水,泪光莹然,说到后面时,几近崩溃,她既恨他,为何要哭?若自己面对杀师仇人,必定恨意盈怀,悲伤是想都不要想的。
师父曾说:昔日相逢两缱绻,遭逢变故恨缠绵,他每念起师姑,总会将这两句诗挂在嘴边,但问起这是何意时,他只含糊地笑笑,继而哀叹一声,缄默不语了。
当时懵懂,现今见到裴元楚摧心裂肺的苦楚,暗忖:她这可不合了那诗的意思,由爱故生恨。
方榛哀叹出声,见她眼角的泪珠,恻然之意油然而生,十分小心地转过眸子,瞧着她道:“我的确信口胡来,你呀,并未唤他,其实你在大叫‘方榛’,语气恶劣不堪,好像要把我大卸八块。梦里的我如何对你了?我想,至多是将你丢在荒郊野岭,不管不顾,或是熬过了十日之期,你再也要挟我不得?”
方榛说话时,故意打探她的脸色,见她眼睛闪了闪,极不自然,暗想:是了,她一定给我解毒了。
裴元楚被他几句话岔开了思绪,哼道:“好啊,你想丢开我,不管我,想得美,你到天涯海角,我也放你不过的。”
方榛惊道:“我可不敢,这不是你做的梦么?”
裴元楚面色一红,盯着他道:“我梦见鬼,也不会梦见你的。”
方榛眸子又睁了睁:“所以你不怕我丢开你了?”
裴元楚的脑子像被一团丝线缠住了,毫不犹豫道:“你……你,我会怕么?”
方榛轻“哦”一声,扭过头不语了。
裴元楚偷偷觑着他,生怕他当真,接口道:“但是你还欠我一件事,你不许抵赖。”
方榛轻笑道:“方榛不敢赖。”
这一问一答间,原本的激烈情绪早已散了个干净,此时,隔壁厢房哭泣声犹自未止,扰人不安。
裴元楚与方榛睡意全无,对视一眼,朝外走去,敲了隔壁的门,只见一方脸鹰鼻的人站立门前,视线朝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端坐桌前,面庞白净,眼鼻通红,浑身透着一股伶俐劲儿。
这男子自知孩儿扰人清梦了,歉然拱手,声音喑哑道:“小山想念母亲了,哭个不停,惊扰二位,对不住了。”
这男子衣衫干净,礼节周到,方榛与裴元楚两厢对视,俱不忍指责,方榛抢先道:“无妨,孩儿思亲,理所当然,但孩子心性单纯,与母亲见了面了,就开怀大笑啦。”
话音落地,男子深深叹了口气,而里间的孩子也放大了嗓门,声音震天响,刺人耳鼓。
方榛一愕,问道:“公子何故叹气不止?”
这男子见方榛诚心发问,故请了二人进屋,恭恭敬敬倒了两杯茶,愁眉苦脸道:“我与卫娘来定州游玩,碧石桥闻名当地,传闻是仙女所架,光辉耀眼,怎知这一去就出了事,卫娘被郑公敬这厮瞧上,强抢而去,我们父子二人毫无办法。”
方榛与裴元楚哪里想到这么巧,遇到了为郑公敬所害之人,郑府后院啼哭之人,便是卫娘了罢。
方榛道:“这……这郑氏就只手遮天了么?可曾报官?”
男子擦了擦眼泪道:“官府掉进了钱眼里,早被郑府笼络,这些年来,郑府为非作歹,害苦了百姓,但安生至此。”
裴元楚轻“哼”出声,不屑道:“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世心,银子才是王道。”
方榛黯然摇头,又猛拍桌面,怒道:“狗彘不值的东西!”
男子又掩袖哭泣。
裴元楚默默良久,听得孩子抽泣,眉头一动,右手摊出,几粒圆溜溜、红彤彤的黄豆般的圆丸立在掌心,她左手抚摸小山头顶,面上颇为柔和,笑道:“你乖乖听话,不再哭了,阿姐给你糖吃。”
小山霎时呆滞,愣怔瞧着面前的人,这时裴元楚作男子打扮,黑灰不减,幽暗光芒下,更添骇异,他思念母亲,乍见这宛如妖魔鬼怪的人,又看圆丸红得瘆人,唇角抽了抽,哭声再起。
裴元楚见他面带惊惧,竟然怕了自己,枉费一腔好心,心头火气直冒,见他张嘴大哭,眨眼间就将一粒糖丸塞进他嘴中,笑盈盈道:“再哭,就喂你吃又酸又苦的糖。”
这一遭措手不及,小山一呆,舌尖触到糖果,下意识放开了嗓子大哭,哭得一时,糖化开来,渗出丝丝甜味,犹如身在云端,浑身舒软,沉浸在甜腻中,声音低了下来。
但方榛双眉一轩,惊道:“阿元。”
其时,他骤见通红的药丸,下意识当成了毒药丸,后听裴元楚语气不善,连忙疾呼。
裴元楚循声看去,只见他双眸微睁,脸上惊慌一闪而过,显是以为自己故技重施,喂了毒药给他。
裴元楚先为小山哭声烦闷,又为方榛误解,立时横眉,扁了扁嘴道:“你怕什么?我真那么恶毒?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了么?他想吃毒药,我还不给哩!”
话犹未了,裴元楚心里又痛又怨,一骨碌起身,往外跑远了。
这瞬间,方榛早已察觉小山面上的欢快,正似尝到山珍海味,只差舐唇嗒舌了,方榛“哎哟”一声,焦急无状,只道不妙,误会她了,但裴元楚风也似的跑了,哪还有人影。
可屋中一大一小皆注目于己,俱惶惑不已,方榛尴尬至极,干笑几声,指了指头,道:“她年幼时烧坏了脑子,时常发昏,总爱用难以下咽的糖果来捉弄顽童,小山既然无事,好极,好极了!”
这男子挂念妻子,小山无碍,他自然不介意,忧心妻子,何以在意这小小的事,即使此时的方榛更似傻子。
方榛怕裴元楚跑远了,当即跨步往外,但正待踏出门槛时,他猝然一停,转身道:“这位大哥,大嫂应是被关在郑府后院东南角的小厢房,郑府戒备森严,不易闯入,需得另谋良策。”
此话一了,方榛回房一看,满室空寂,他登时垂下眉眼,心中不住痛骂:裴元楚外表似顽石,内心却如琉璃,纯洁易碎,说什么浑话惹她生气?她如果出事,那么我……
方榛再也不敢想,奔出客栈,附近几条街转了个遍,但夜深人静,街路纵横,月光清浅,狗吠虫鸣,人声悄无。
约莫着找了一个时辰,方榛回到客栈,向店小二打听了一番,才知并无人出去,心下登宽,一溜烟上楼去寻。
推门入内时,但见床榻之上,裴元楚侧卧而眠,面容沉静,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方榛浑身一轻,走近了瞧她,即使黑灰敷面,但在方榛眼里,不自觉浮现出她的一举一动,绝美姿容,若能永远这样看着她,就好了!
念头一转,方榛面上一热,暗暗唾骂自己,她一个娇贵千金,他还在痴心妄想什么?
方榛扭身而坐,原本只顾着找她,不觉疲倦,但此刻放下心来,神困力竭,闭眼便睡。